一曲唱罢，女歌手退下，灯光昏暗下来。音乐又开始激扬，很快挤满了一对对的男女。我不会跳这种舞，但还是被刚才那个女孩硬拉了进去，她搭着我的肩膀，身体越来越向我倾斜，后来将乳房贴在了我的前胸。我的头沉重得抬不起来，伏在女孩的肩头几乎要睡着。
我似醒非醒，步履艰难，跟着女孩磕磕绊绊地走着，脑子既沉重又麻木。我的意识出现了问题，一阵一阵的把对面叫我大叔的女孩当成了那个画雏菊的女孩，又把画雏菊的女孩与前妻混淆了。三个女人的形象一会重叠，一会分散，到最后我已经分不清彼此，坚信她们其实就是一个人。
曲终灯亮，叫我大叔的女孩吃力地将我扶到沙发上。迷糊之中，我记得她还跟我要了几瓶水。我躺在沙发里，张大嘴巴打着呵欠，其间一共喝了三瓶水，还是口渴难耐。我下意识地从口袋里掏出我给吕成军看过的那张照片，问她是否认识照片上的女孩。她拿起照片，懒洋洋地瞥了一眼，摇了摇头。最后她送我一个飞吻，起身离去。
眼前的幻觉依然挥之不去，幻觉中的场景我似乎在很多年前来过。我睡一会儿醒来，又睡一会儿又醒来，如此不知反复多少了回。我想把握她出现的那一瞬间，但意念一旦集中，她的音容笑貌立刻像快镜头里的冰雪消融般淡出视野。
乐队中场休息，前台开始播放一支乐曲，我听起来像是《加州旅馆》。“我们都是自己的囚徒，被囚禁在自己的罪造成的枷锁里......”。音乐忧心忡忡，长达两分钟的层层叠叠、铮然的吉他旋律，以及温厚沧桑的男人嗓音，使音乐像一个寓言，更像一次神秘的梦游：黄昏时广阔无人的美国西部公路，天边残阳如血，公路上开着破旧汽车飞驰的孤独男人......他在一家汽车旅馆停车，并在旁边的低等酒吧要了一杯啤酒......加州旅馆宾至如归，应有尽有，灯红酒绿，美女如云，可是当“我”想要离开时却被告知“你可以随时买单，但是永不能离去......”。
“我不知道为什么？他们把这里叫做天堂。”音乐的尾部，由于疲惫和沮丧变得昏昏沉沉了，我听到了深沉的叹息。音乐结束，我扭脸看了看她，发现她在一角的沙发上哭。尽管灯光昏暗，但我还是从她颦眉的样子中看出来她确实在哭。她的妆化得太浓，眼泪一碰到画得浓浓的睫毛之后就变成了黑墨水，像两条黑色的小河似的畅通无阻地流了下来，然后被纸巾擦掉。后来她发现了我正在看她，就把一缕头发从眼前掠开，笑盈盈地报之一笑，像压根什么事也没有发生。这样一来，她的哭给我一种感觉，像是闲着没事儿在哭着玩儿。
人越来越多，温度越来越高，迷糊中我摆脱了幻觉的状态，从意识上对所有可能再次出现的人物加以否决。音乐换了，强烈的节奏开始了，一个穿三点式的女孩登场了，她高高地站在DJ台上，裸露的酮体洒满了闪耀的银粉，妖女般的动作配合震耳欲聋的音响，将气氛带到了沸点。每个人都跟着她疯狂地扭曲晃动起来，频闪灯中，这个世界像要爆炸。
嘈杂的音乐声中，一个男人和另一个男人打了起来。第一个男人起先还保持着尊严，装得满不在乎，想一笑置之，到后来完全垮了，像只愤怒的狮子扑了过去，二人厮打了起来。
混乱之中，远远的，我看到叫我大叔的女孩从卫生间里出来。她显然补了妆，变得端庄起来。她向我走了过来，再次把我拉起，我头重脚轻，刚站起就差点出酒。
我压制住恶心，问她为什么要哭。
“哪里的话，”她说，“你是在说梦话吗？我干吗要哭？”
“我的确看到你在哭，”我指着她刚才坐的沙发说，“你是不是遇到什么伤心事了？”
“没有。”她笑。
“除夕那天晚上，你说有人甩了你，是不是因为这个？”
她大声笑起来。我记得整个晚上她动不动就要忍不住放声大笑。忽然之间她吐出的热气朝我喷来，她絮絮叨叨讲起了她跟某个男人的故事。
“那个时候我十八岁，疯狂地爱上了一个警察。”她说。“他是一个不错的小伙子，个头高大，年轻，帅气，他深深吸引了我。直到今天我仍能回忆起他冲我微笑的样子......”
一阵音乐响起，像呼啸而过的火车，盖过了她说话的声音。我只是从她一张一合的嘴唇看出，她是在对我说话。
“......后来我们分手了，他爱上了一个画家......”音乐声中，这是我最后听到的片言只语，其他都让音乐给吞没了。看到我心不在焉，听着排山倒海的音乐，她有些气馁，没有耐心再重复叙述自己。我竭力使自己保持清醒，但头昏得厉害。后来我不知道她是怎样将我搀扶到车上的，只记得外面很冷，我不停地哆嗦。
她上了车，问我去哪儿。我没有回答她，躺在后座听脉搏的跳动，就像谁在我脑袋上面放了一面鼓，并且不停地敲。
她从我口袋里掏出钥匙后将车启动，车子顺着大街向远离市区的方向急驰。夜已深，行人很少，穿过路口后，她加大了油门，车子速度立刻提了上来。两边的花草树木在呼啸中消失，我的眼睛开始模糊，耳朵只有呼呼的风声。她开了窗，头发被吹开，有节奏地打在座椅上，发着轻微的声响。
她肯定也喝多了，连闯了几个红灯，在一个路口几乎和一辆面包车撞在一起。但不知道为什么，我们都没有感到害怕，一切危险就像是假象。
车在铁桥旁的码头上停了下来。我下了车，呕吐了一会，感觉好了许多。
她捏着鼻子给我捶背，从包里翻出纸巾给我擦嘴。那天晚上的月亮时隐时现，我借着月光盯着她的脸看了半天，很奇怪自己怎么会和一个陌生的女孩跑到这里。
“你敢跟我一块往下跳吗？”她的兴奋劲儿还没过去，指着下面的江水问我。
“敢。”我胡乱应答。“你跳我就跳。”
“真的？”女孩笑起来，她抓住栏杆要爬上去。我一把将她扯下来，将她搂住。我和她对视了很长时间，谁都没有说话。她轻轻地闭上了眼，嘴唇顺势靠了过来，瞬间贴在了我的嘴上。我的脑子一片空白，疯狂地和她亲吻。
火车从远处的桥上呼啸而过，整个码头都在颤抖。我将女孩拉得更近一点，同时胳臂搂得更紧。夜色之中，我看到女孩苍白的嘴唇和病态的脸，她嫣然一笑，将脸贴在我的前胸。
后来我们回到车里，她从前排爬了过来。
“好冷啊。”她紧紧将我搂住，“你抱抱我好吗？”
解开她衣服的瞬间，我嗅到了她身上的气味，这气味让我知道这是另外一个女人，不是我脑海中构建的那个。
“怎么了？你不想吗？”她在黑暗中问。
“想，但是不行。”我头痛欲裂。
“放心，我没病。”她笑。
“那我有病呢？艾滋你不怕？”
“你操心太多了，干吗要害怕十年才会要命的东西？”说完她的手缓慢向下移动，最后停留在那里，不停地揉捏。我顿时感到一股血液冲向大脑。
“我种了很多雏菊。”我吃力地将自己撑起，翻身压在她的身上。“你知道吗？整整一个山坡都是雏菊，都是我种的。”
“是吗？”她开始解我牛仔裤上的扣子。“你真了不起。”
那是一种银白色的排扣，一共有五颗，属Levi｀s牌牛仔裤特有的，根本撕扯不开，她只好一颗一颗地解。
“我专门为你种的。”我大口地喘着粗气，“我猜你一定会喜欢的。”
“嗯。”她的声音细小，像游丝一样在黑暗中荡漾开去。
后来她又说了些什么，我好像也对她说了些什么，但是那晚的夜色太浓，把那些话全都给湮灭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