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的冬天过去不久,春天几乎一瞬间就到来了。土坡上面大片的雏菊仿佛一夜间全部盛开,就像电影里的快镜头一样。它是一个老花农栽的,花卉和养蜂是他最主要的经济来源。也正由于这个缘故,我才决定搬到这里。他的雏菊一丛丛长得非常茂密,这样,我的窗子就成了一幅风景画,一幅以窗棂为框、雏菊为景的风景画。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总是喜爱这种花,它在我生命中似乎昭示着某种意义,不过我并不知道是什么,恐怕永远也无法知道。
那时我会和那个放牛的老头儿到小河湾钓鱼。我们坐在平静的河水边,在钩上挂上蚯蚓,直到钓到太阳坠入西方地平线。通常,我们会一边钓鱼一边喁喁而谈,语声低微,和水声融为一体。他跟我讲三国的故事,有桃园三结义、有火烧赤壁、有七擒孟获、有六出祁山、有巧设空城计。他讲张飞一声大喝吓得敌人脚软,第二声大喝吓得敌人发抖,第三声大喝吓死敌人一个将军。他还讲了一些书上看不到的故事,比如周瑜做诗戏孔明、司马貌夜断阴曹,等等。他还会讲一些有关鬼神的故事,他告诉我地狱里的样子,他说十八层地狱包括:拔舌地狱、剪刀地狱、铁树地狱、蒸笼地狱、铜柱地狱、刀山地狱、油锅地狱,等等。他说,凡在人间的恶人,都会送到地狱里受罪,十八层地狱是以受罪时间的长短、罪行等级轻重而排列,地狱里的时间,一日等于人间三千七百五十岁,三十日为一月,十二月为一年,经一万岁,也就是人间一百三十五亿年,才命终出狱。他讲起这些绘声绘色,就像他曾经去过那里一样。不过,他的描述倒是与意大利诗人但丁的《地狱》里面描述的样子不谋而合。他对这些深信不疑,但实在让人沮丧,因为这些与佛教一向颂扬的灵魂不灭和生命轮回的观念背道而驰。还有,人类史也不过一百七十万年,而坐牢却要一百三十五亿年,看来永远也无法超生了。
我耐着性子听他讲这些故事,看着水流冲击钓丝形成的水纹,他的话音绵绵不绝,和流水声一样使人心神松弛。等钓满一袋子鲫鱼,我们就会罢手回去,整个三月就结束了。
到了四月,时间过得慢了起来,一秒钟似乎变成了一个小时,一小时变成了一天,一天则漫长得难以容忍。
四月的第一天,吕成军打过来电话,他在电话里说让我密切注意边慧成的行踪,我问他边慧成是不是内奸,他说并不敢确定,只是初步怀疑。他的话语里透出一股杀气,我知道凡是被他怀疑的人,只要证据确凿,肯定会被做掉,谁也保护不了他。这让我感到既恐怖又兴奋,我很不喜欢边慧成,他的死只会给我带来好处不会是坏处。我跟了刀疤五年,至今仍然得不到充分的信任,很大程度上与他有关。
最后他跟我聊起了“设备”。他说反应釜、空气压缩机、氧气罐、防毒面罩、冰柜都准备得差不多了,目前就差封口机。我知道他说的“设备”是什么意思,这些都是用来生产和储存冰毒的。
四月二号,“大厨”那里传来消息,说东西配制成功。这意味着我们不必再去接货,只需要把做出来的东西卖掉就行。这不仅减少了大量的成本,而且减少了一半的风险。接货和送货都存在着风险,为了回避风险,什么办法都想过了,不仅人,就连狗的腹内都被植入了避孕套,里面塞满了毒品。
我曾经看过一篇美国的缉毒报告,说大约有10%偷运的毒品被查获......这种概率不知道是不是一个黑色幽默,也就是说,大约有90%的偷运毒品是查不出来的!这篇报道所隐含着的信息令我为之一惊。连美国这样科技高度发达的国家对毒品也不过只有10%的查获比率!
但是由于内奸问题,所以大家还和过去一样不敢出货,整日像一群冬眠的动物。
四月三号,我记得这天与别的日子没有什么不同,它是我众多平淡日子中的一个。我的生活仿佛是已经被预定了,到处都是秩序和法则。在这些秩序和法则之下,它就像一部反复播放的巨大的歌剧,运行得井井有条,以至于我时常怀疑它的结尾是不是埋藏着一个巨大的阴谋。它每时每刻都在有条不紊地向前走着,你根本无法使自身真正摆脱羁绊而天马行空。在这个世界里,你所做到的就是像一只木偶一样按照预定的方式进行下去,只有这样你才能毫无伤害地平静走完一生。你若对这个世界研究得多了,它就会给你致命的一击。尼采、凡.高、贝多芬、海明威、三岛由纪夫,他们都为此付出了沉重的代价,甚至干脆把自己的命搭进去了......思考真的能使人更加快乐更加幸福吗?其实它是痛苦的根源;无知也有痛苦,却是容易满足的;人一旦有了自我,便有了更多的认知。知识越多懂得越多,志向和欲望也就越多,一生不得轻松。低级动物从来不知道什么叫痛苦,世上最快乐的大概是猪,直至进肉联厂之前,它一直快乐地认为自己是上帝。
四月四号,这一天我看了一部叫做《十二点零一分》的电影。这是一部让某一天不断重复的科幻故事:男主人公所在的乌特瑞尔公司研究的原子超级加速器导致时间反弹,使四月二十七日这一天反复出现,所有的人都在无意识地重复这一天的行为,只有主人公巴瑞.托马斯由于在开动原子超级加速器时受到了电击,导致原子量级与普通人不同,成为唯一一个不受反复的时间控制、能够记忆到这种时间反弹的人。恰好在四月二十七日这天,他的同事丽萨被刺杀,他决心利用时间的反弹去救丽萨。故事的结局是喜剧,经过主人公反反复复的努力,在时间第五次反弹时,终于将凶手莫克斯利捉拿归案,挽回了丽萨的性命。
人生到底是喜剧还是悲剧?如果是喜剧,那不断地重复之后,它还会是喜剧吗?如果是悲剧,谁能经得起反反复复?生命会不会厌倦?爱情呢?幸好轮回有孟婆汤,能让我们遗忘过去。
而在我这部自导自演的生命中,我将度过多少剩下的时间,然后死掉呢?我死了之后会埋在哪里?这种想法似乎过于悲观,有点宿命论。但是它的剧本是事先写好了的,你无力也无法改变这个事实。我想起我父亲说我小时候的那些梦想,他说我想当宇航员,后来又想当警察,再后来还想当歌星。我想知道是不是每个人都有这些梦想,我肯定他们都有过。没有一个孩子想当一名贩毒分子,可是,我却做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