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现在想到了那天我在见她之前，先去的医院。“协和”医院夹在“亚洲心脏病医院”和“同济医院”的中间，坐公交需要将近半个小时。
“我用望远镜偷窥别人，是不是变态？”
“您偷窥谁？”
“广场上的一个画家。”
“男的女的？”
“女的。”
“这种状况多长时间了。”
“好长时间了。”
“具体是多长时间？”
“具体......”我看了看她，又看了看吕成军，不知道从何说起。
她见我有些迟疑，就对吕成军说：“您先回避一下。”
看到吕成军走出去后，她起身倒了一杯水放在我的面前说：“看心理医生，第一不要顾虑；第二不要隐瞒；第三，不要期望医生能帮你做什么决定，我只是帮你理清想法和提供抗抑郁药物进行治疗，关键还得靠你自己重视和调节。”
“好吧。”我说。
“首先你要把我当成你的朋友——无所不谈的朋友，要完全放松。其次我问什么你要回答什么，从我们的术语上讲，就是沟通分析治疗法，也就是交谈疗法，我需要你毫无保留地向我敞开心扉，你明白吗？”
“明白。”我说。
“除了偷窥，您还发现自己有哪些异常？”
“每天晚上睡几个小时后，都会从梦中惊醒，”我想了一会儿说，“每次醒来都感觉嗓子发紧、心率加快、头晕目眩，并会感到一种将要死去的恐惧。有时候会全身发抖，但却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夜里我只能睡睡醒醒。为使自己镇定下来，我常在卧室里来回徘徊，甚至有时候会跑到外面转转。”
“还有吗？”
“还有......开车的时候常常害怕自己会撞倒什么人或什么动物。即使毫无征兆，我也会强迫自己调转车头，重走一遍来时的路以确认没有发生任何事情。这种妄想倾向越来越严重，有时候我不得不在同一条路上来回开上三四趟以确认没有任何事发生。”
“您能清楚自己害怕什么吗？”
“我不知道。”
“当前恐惧症状是过去恐惧的再现。”她说，“你好好回忆一下，过去到底有什么东西让你害怕。包括小时候发生的一些事件。”
“我无法回忆过去。”我对她说，“我以前得过失忆症，之前的很多东西都想不起来。”
“哦。我很抱歉。”她看着我点点头，并不强迫我努力回忆什么。过了一会儿，她站了起来，向门外走去。隔着玻璃，我看到她在和吕成军谈着什么。我凑近玻璃，听到了他们的聊天内容，大部分都是关于我的病情。
“我看没问题。”她说，“他的意识很清晰，对询问能如实回答，言谈切题，应该不是精神分裂症，我估计是焦虑症，跟他以前得的记忆障碍有关......对！是焦虑与强迫症交替发作......”
“确定不是精神病？”吕成军问。
“对！不是精神病。不过......如果不仔细询问他做出那些行为的想法和内心体验，就很容易误诊为精神分裂症。对！不能用抗精神病药物治疗，他不是那种病，如果用那些药治疗没有任何意义，还会加重和延误病情，对治疗很不利......您放心，我要他明天就到我们医院去看看，做个心理CT检测，给他开些药。”
与吕成军交谈完，她走回来重新坐在我的面前，开始写诊断报告。
“我的病严重吗？”我问她。
她刚想说什么，电话响了，她听了一会儿，对我说了句“我接个电话”，然后向外走去。
打完电话，她走回来对我笑：“我哥打来的，问你现在怎么样，我告诉他说你没事。”
“那我到底是什么病？”我问她。
“焦虑症。”她说。“每个人都会焦虑，但你跟他们的不一样。”
“区别是什么？莫非他们是急性的我是慢性的？”
“焦虑有不同的表现形式和强度。轻者可能只是内心的不安，严重者如惊恐症可能出现心悸、晕眩、恐怖等症状。焦虑症与生活中的正常焦虑区别在于：第一，前者程度更重。举例来说，惊恐发作；第二，前者持续时间更长，可能持续几个月甚至更长；第三，引起恐惧，这种恐惧会干扰你的生活。”
她又问了我一些其他问题，大概半个小时之后，交谈疗法结束，我起身告辞。
“谢谢你。”我同她握手。
“请您坚持治疗，一定会有效果的。”她说。
“再见，刘医生。”吕成军也同她握手。
“再见，记得下星期一再来，”她把我们送出门诊楼大门。
外面春光明媚，暖风习习。我们向医院的前院走，穿过一处花园，来到停车区。街边高大的法国梧桐已经长出了小片的嫩叶了。我把车窗放下来，呼吸春天的气息。
“这就是刀疤的妹妹？”我问他。
“对！本市最好的心理医生。”他说，“你觉得怎么样？”
“我觉得她有点小题大做。”我说，“刚才你们都聊了些什么？”
“我问她你是什么病，她告诉我是焦虑症。我又问她焦虑症和精神病有什么关系，她说那是两个完全不同的概念。”
“你也觉得......我精神有毛病？”我试探性地问他。
“什么叫我觉得？”他说，“是你自己天天怀疑自己有精神病，弄得我们都觉得你得了那种病似的。”
我低头笑。
“交谈聊法......”吕成军笑，“你们都谈了什么内容？”
“主要是我的生活史。”我说，“吃喝拉撒睡，什么都问。”
“问你性生活了吗？”
“没有。”
“挺遗憾的。”
“她要求我向她敞开心扉。”
“那你敞开了没有？”
“我怎么敞开？告诉她我是个贩毒？”
他歪头耸肩撇嘴，系列动作一气呵成。绿灯亮，他右打方向盘，小车拐过弯，向解放大道驶去。
我们很快到了解放大道，我下了车，让他开着车先走，我步行向花店走去。
我买了一盆雏菊。从花店里出来，刚走没几步我便被一名男子撞上了，那盆花掉在地上。那人急忙向我道歉，我冲他笑，他却疾步走远了。
非常面熟，我心中开始感到纳闷，想像着刚才那个男人会是谁呢。以前的同学？老朋友？还是素昧平生的陌生人？我急忙站住脚步，转身回头看那人远去的背景，但他已经不见了。
我无精打采回到刚才的花店又买了一盆，然后信步穿过马路向胜利广场走去。
我边走边用目光来回地扫过广场中众多的人群，最后捕捉到了她。远远的，我看到她坐在一个软椅上面在打瞌睡，虽然有一顶草帽遮住了她的脸庞，但我还是一眼就认出了她。
“画一幅画多少钱？”我走近她，小声地问道。
大概是我的声音太小，她没有听到，所以无动于衷。
“请问画一幅画多少钱？”我提高了声音。
她这才意识到有人叫她，不经意地抬头看了我一眼，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素描还是水彩？”她问我。
“我不太懂，”我盯着她身边的作品说，“就素描吧。”
“二十块钱。”她说。
“好的。”我从口袋里掏出钱夹，抽出了一张递给了她。
她接过钱，低头找着零钱。
“您画的？”我指着她旁边的一些素描问她。
“是的。”她冲我笑笑。“找您钱。”
“画得不错。”我拿起一幅小的素描看了起来，“这个人我好像在哪见过。”
“哦，他经常来我这里要我给他画画。”她说。
“哦。”我拿着画看了一会，突然想起画中的男人就是刚才那个在花店前跟我相撞的男人，心里突然感到不安起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