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到那个椅子上去。”她说。
我按她要求的姿势坐,然后她开始画。我身子向后仰,将腿架在另一条腿上,眯眼看广场的远景。阳光越升越高,广场平整而宽阔,四周围绕着花坛,上面除了鲜花外,还有时尚的精美雕塑,以及巨大的喷泉。老人们有的打太极拳,有的在信步慢行,有的则坐在石凳上聊天。年轻人有的在跑步,有的在滑旱冰,还有的在下棋或打扑克。人群之中,我突然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是那个撞掉我花盆的男人。
那人并未走远,与我仅有数十米之隔,在他向我转过身来的那一瞬间,我清楚地看见了他的模样。他身材瘦长,约摸三十五岁左右,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风衣。他的目光游离,心神不定。他在一处报亭前站了一会儿,然后向另一个男人走去。对面的男人让我为之一振,是边慧成。二人聊着什么,表情非常神秘。
“这样不行,”画画的女孩走到我面前,“你得把这盆花放在一边。”
“好吧。”我的目光从男人身上收回,落在她那张圆润的脸上。
“哪买的花?”她边画边漫不经心地问我。
“那边,”我指了指远处的花店,“你喜欢雏菊?”
“当然,”她说,“我一幅获奖作品画的就是雏菊。”
“你喜欢我可以送给你。”我说。
“谢谢。”她笑了,“已经有好久没人送我雏菊了。”
“真不错。”
“什么?”
“当女孩真不错,有人送花,男人就不行。”
“那你下辈子可以做女的。”
我嘿嘿笑了起来,心不在焉地向远处看去。撞掉我花盆的男人和边慧成的谈话显然已经结束,二人各自散去。他们行色匆匆,到底在干什么?
“您能不能坐正?”画画的女孩打断了我的思绪。
我坐正,她仍然不满意,起身走到我面前,把我的脑袋扳正,然后走回去坐下。刚坐下,她又大笑起来。
“笑什么?”我被她的笑弄糊涂了。
“您脸上......”她笑的上气不接下气。
“我脸怎么了?”我摸了摸脸。
她从包里拿出了小镜子让我照。照着镜子,我这才知道她把手上的碳粉留我上嘴唇了。
我也笑了。
“您老是歪着脑袋,在看什么?”她的目光从我身上移开,顺着我的视线扭脸向身后看去。在她的身后,隔一条马路是华康集团的总部,楼前栽有成排的花树,现在都已经抽叶,有许多老人在树下锻炼或者下棋。那个跟边慧成碰头的男人穿过人群向西走。远远的,他正在毫无表情地凝视着我。虽然我直盯盯地看着他,他却丝毫没有露出认识我的迹象。我试图恢复镇静,但我肯定他一定觉察到了我看见他时流露出的惊讶神色。
我将眼光从他身上移开,佯装目光坦然地看着别处。
“看什么?有什么好看的?您得坐直,不然我没法画。”停顿了几秒钟之后,画画女孩的责备声再次传到我的耳朵里。声音温和而镇静,多少抚平了一些我紧张的情绪。
我抱歉地冲女孩笑笑。随后,我看到令人吃惊的一幕:远远的,刀疤沿着胜利大道向西走着,陌生的男人与他保持着一定距离,但很明显是在跟踪他。而更令人担心的是,男人手里似乎还拿着什么东西。枪还是刀?难道他想对刀疤下手?
“对不起,”我急忙站了起来,将镜子塞她手里,向她身后的街对面跑去。
“等一等。”画画的女孩叫道,“我还没画完呢。”
但我已经顾不上那么多了,扔下她去追那个人。我几乎没有时间去思考后再作出决定,我甚至顾不上去拨打吕成军的电话。
那人走在一排刚刚伸展嫩叶的法国梧桐树下,双腿修长,像长颈鹿那样悠闲且保持风度。虽然相距很远,但我仍能清楚地看到他手里那根被报纸包裹着的长长的东西。过马路时,他很轻巧地避开了一辆疾速行驶的红色出租车,似乎还顺势朝这边看了一眼。由于他的视线扫过来太快,我根本没有机会去躲闪,索性硬着头皮向他走去。
他可能很早就发现了我,开始我能感觉到我们彼此间一直尽量互相回避视线,这使我大为宽心。但是现在他居然和我对视,虽然这距离非常的远。
接下来,刀疤穿过马路,那个陌生男人也跟着穿过马路,二人走得都很快,但都还在我的视线之内,我的目光紧紧追随着他们的背影,街道、车流、阳光和灰尘都与我无关。
奇怪的是,那个陌生的男人并没有紧跟上刀疤,而是走进一家花店。我认得这家店,半个小时以前我曾经来过。
站在玻璃橱窗外,里的情形能看得很清楚。时已中午,里面的顾客不多,老板在拿着喷壶对着那些花施水。这样的时辰,甚至连花都无精打采。两排花架中间,那个男人正朝那个里面走去,他弯腰很熟悉地打量了一下某个种类的花,似乎在跟老板讨价还价,片刻之后,老板低头拿出彩纸将那束花包了起来,他接过花,转身向门外走去。隔得远远的,我看清了,是一束玫瑰。
我背过身,躲到旁边饮料摊的遮阳伞下。他所买的东西在阳光下红得耀眼,像一团燃烧的火焰。
待那男人走远,我迅速跟上。他的背影很特别,再次咬紧他不算困难。但他走得很快,需要一种近似小跑的速度才可以跟上。
人流渐渐地稠密起来,现在他已到了一条繁忙热闹的马路。一群孩子排成队经过,那男人将花束举起,避开迎面过来的孩子,放慢了速度。
穿过路口,我和他先后被一个小乞丐骚扰。那个小姑娘穿着破破烂烂的衣裳,伸着肮脏而坚定的小手,拉拉扯扯一路追着。男人很快就从皮夹里拿了钱放在女孩装钱的碗里,然后加快了脚步离开了那个路口。我却没有他那么绅士,一下撞在了女孩的身上,她手里的那只破铁碗“当”的一声滚出老远。我被自己弄得面红耳赤。前面的人似乎也听到了响声,他向后看了我一眼,加快了脚步。
广告牌、汽车、人群、快餐店、报亭、橱窗,所有东西像幻灯片一样在我脸前闪过,我已经失去了跟踪目标。一瞬间我想放弃这次跟踪,很想找个地方坐下来听着音乐喝点什么,让这一切去见他妈的鬼,让世界停止转动,让男人和玫瑰人间蒸发,让四周鸦雀无声,人人互不相干。但我怕他对刀疤做出什么。我向路两头看了看,然后自作主张地向西追去,但刚跑了几步突然被一个消防龙头绊了一下,几乎摔倒。
拐进一条小路,人流突然间少了,方才大街上的嘈杂喧闹声像突然被装进了一个巨大的布袋里面,四周顿时安静下来。远远的,我一眼就认出了他。他正站在路边点烟。他点烟的姿势很特别,总让我想到某部电影里的特务。他大概使用的是火柴,香烟点着后冒出了一股青烟,然后他摇了摇手中的火柴梗,将它扔掉。他的皮肤黝黑粗糙,颧骨又高又硬酷似林肯。我远远地看着他,不清楚该迎着他走过去,还是呆在原地不动。整条街上似乎只有我和他,再没有其他人。他那根烟抽起来非常漫长,漫长到我都不知道自己在那儿站了多久。最后,他将烟头扔到地上踩灭,似乎这才意识到我的存在,他举起手中的玫瑰冲我笑笑,然后径直向路边的酒店走去。
两分钟后,我尾随其后也走进了酒店。
刚踏进酒店大厅,我便看到了刀疤、边慧成和吕成军,他们围坐在大厅的沙发里交谈着什么。
“怎么来这么晚?”刀疤见我进来,指着一个空沙发招呼我坐下。“你迟到了。”
向沙发走过去的同时,我看到一角那个陌生的男人,他正在微笑地看着我。坐下的瞬间,我知道我的脑子肯定是出问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