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的春天，春雨从四月中旬开始下，像是一场灾难没完没了，就连我的梦中也潮湿阴冷阴雨绵绵。每天早晨还没有起床，朦胧中就听到了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声，你会想到这一年当中春天也许会被这雨霸占下去，湿漉漉的，阴沉沉的，再也不会完结。到了四月底，雨终于停了，可还是没有出现期待中明媚的阳光，天依旧雾蒙蒙的。
“你有没有觉得我脑子有什么毛病？”我盯着车窗外的阴霾问吕成军。天空阴晴不定，沉寂在一片白茫茫的雾霭之中。
“没觉得。”他关上车门看了我一眼，“怎么突然问这个？”
“我觉得我的脑子好像不正常。”我挂上挡，沮丧地说。
“怎么会这样想？”他又看了我一眼，“那个心理医生不是说了吗？你是焦虑症，可不是分裂症。精神分裂症可是精神病里面最严重的一种。”
“我知道。”我说，“但是我老是出现幻觉。比如前天老头儿请我们吃饭，我竟然把一个兄弟当成了警察。”
听完我的话他笑了起来，“你是不是罪案片看多了？”见我不语，他安慰我：“这不是什么大毛病，干我们这行，压力太大，我能理解，心理素质差点的都会有一些障碍，这很正常的。”
“可是我接二连三的出现幻觉。”我将车缓缓开进医院前的广场。
“你有可能是梦魇。”他说，“有很多东西解释不通，应该是超自然现象吧。”
广场不是很大，虽然车少，但人流却多。我将车停在西边靠栅栏的地方，决定自己上去看医生。
“不要想那么多。”他掏出香烟，递给我一支。“看一下医生，再好好休息一段就好了。需要我陪你一块上去吗？”
“不用了。”我谢绝了他的好意。他点点头，接过车钥匙，然后调头将车开走了。我向门诊楼走去。
我没有再找那个姓刘的心理医生，而是去了精神病科。挂完号我来到二楼，穿过一条长长的走廊后我看到了一些病人，他们在家属的陪同下坐在走廊的椅子上，眼神呆滞，有着精神病人所具有的典型特征。我很难将自己与他们联系到一块，但感到脊背有阵阵凉意，不清楚自己有一天是否会像他们一样。
走廊的窗子开着，风很凉，但总算没有下雨。排队的时候我在二楼的窗前站了很久，盯着楼下的花丛出神。由于无人管理，花坛里的草比花还茂盛，仿佛要长到二楼似的。我点燃了一支烟，没有吸，只是夹在指间。我耐心地等待着，一直到它燃尽烧灼到手指，这样我就能判断自己是否正常。一支烟之后，我的心情突然悲怆起来，我以十亿分之一的几率落在了人间，却像这野草一样渺小，渺小得微不足道。我正在瞎想，有人叫我的号，我应声走了过去。
门诊医生是一个臃肿而俗气的女人，年纪约四十上下，一头浓密的烫发，脸上的粉搽得像牛奶一样白。她的眉毛是拔掉又重新画过的，但与以前的纹路不同，弄得她有点眉目不清。她还算比较热情，她先问我的家族成员是否有精神病史，然后拿出一份几乎所有病人通用的心理障碍测试题让我回答，尽管这项测试对我毫无用处，但我还是照做了。
“现在屋子里有各种年龄的人，老人、大人和幼童，都在高声讲话，我大声制止他们说：‘你们谁再乱吵嚷，我就从衣服口袋里拿出一只老虎咬掉他的鼻子。’请判断，什么年龄的人才当真相信并害怕呢？”她说。
“当然是小孩，不懂事的小孩，你那是吓唬二三岁的小孩子的。”我说。
“为什么？”
“因为不合乎成年人的经验和逻辑......衣袋里不可能取出老虎。”
她点点头，认真地在纸上写着。
“夜间尿过床吗？”她边写边问我。
“没有，”我说。“我只是经常出现幻觉。”
“你觉得是幻觉？”她抬头从眼镜片后面看了我一眼，“你想想清楚到底是幻想还是妄想。可能是幻想吧？幻想不是病，幻觉或者妄想才是。幻觉就是幻听、幻视这些感觉障碍；妄想必须是与自身相关的、坚信不疑的、荒谬的、系统的错误观念，这四点都符合才是妄想。”
“我被你搞糊涂了，”我无奈地说。“中国的词都太近似了，比如潜逃、叛逃、叛变；比如孤独、孤单、寂寞，我就没办法区别开。”
她笑了，说你能想到这些就证明你至少在智能和人格上没有障碍，然后开始跟我讲幻想与妄想的区别。
那天医生跟我聊了很久，她询问了我的生活以及生活中的一些细节，并且还对我做了另外几项测试，却始终不肯下结论。
“不需要用什么仪器检查一下吗？”我边看测试题边提示她。测试纸上全是一些专业术语，比如“易激惹”、“躁狂”、“应激”、“抑郁”、“双向阻碍”，等等，另外还有许多的小箭头。
“仪器检查的诊断参考意义不大。”她说。她含糊不清的话让我觉得她是一个庸医。
“您的意思是没办法诊断？”
“对精神疾病的诊断尚无特殊的方法，因为它不同于器质性疾病。脑电图、脑CT、脑超声检查及实验室检查对功能性精神疾病来说是无异常发现的。”
“不会吧。”我不信任她，“怎么可能呢。”
“目前在国内还没有听说有可以检测精神病的仪器，即使是一些心理测试也是没有科学根据的，只有根据患者的症状来判断其到底有没有精神病。”
“判断？”我对“判断”这个词非常不满。
“小伙子。”她见我不高兴，耐心说道：“诊断一个人是否有精神病，是非常慎重的一件事，必须持负责的态度，绝不能只凭仪器检查，仪器检查只能作为参考......”
“那应该凭什么？”我打断了她，内心非常焦躁。我的期待落空了，我不清楚应该检查出来毛病还是不应该检查出来毛病，也不知道哪种结果对我来说才是好事儿。
“应该凭综合病史、体格检查、必要的辅助检查等多方面，有时还需要进行社会调查，加以分析才能作出诊断......”
“您的意思是......我是精神病？”我问她。
“你这个......目前推测应该还是抑郁症的临床表现。”她说“以我的观点，很有可能是某种心理障碍，找个心理医生疏导一下就行了。”她见我不语，接着说：“我们这里有心理医生，姓刘，她可以对你的心理危机进行干预，也可以从某方面对心理疾病进行治疗......”
刘医生？我摇了摇头，未等这个医生把话说完我便走了出去。
外面不知道什么时候出了太阳，照在白色建筑物上的阳光折射下来强烈地刺进我的眼睛，我闭上眼站了好大一会才适应过来。重新回到涌动的人群中间，我突然心生厌倦，厌烦湿漉漉的水泥地，厌烦阳光、厌烦汽车的喇叭声，厌烦街上每一个，厌烦所有的一切，只想迅速离开这里。我不清楚是怎么回事，那天始终无法摆脱一种被驱逐的感觉，觉得与这个世界格格不入。我曾经有过多次轻生的念头，但从来没有那天那么强烈。许多天以后，我回想起那天的心情依然难以形容，它成为我记忆中最鲜明的景象之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