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沿着门诊大楼的阴影向西走,那道阴影让我感到足足有几公里远。由于精神恍惚,我在门诊楼西侧与马路接口的地方差点和一个人撞上。那人脾气非常不好,他粗暴地推了我一把,问我是不是欠揍。
他说得很对,也许我这种病就是欠揍。
我连声道歉,小心躲开他,却意外发现了她——那个那天晚上要跟我一块从桥上往下跳的女孩。再次遇见她让我感到欣喜,内心所有的乌云都吹散了。相隔多天以后我才知道,相遇并非擦肩而过,而是多次擦肩。
她轻过我时,不经意地扫了我一眼,目光茫然。但随后她就把脸重新扭了过来,先是一惊,之后便冲我笑了起来,笑得那样自然、恬静、灿烂......
“你怎么跑这儿了?”她抬头看了看医院大门上的几个大字,笑:“跑这儿来和神经病打架?”
“我来看病。”我吞吞吐吐。
“你?”她很意外,上下打量着我足足有一分钟。“怎么了?”她吃惊地问,“真得了艾滋?”
“没有。”
“梅毒?”
“这是解放前才得的病。”
“那到底怎么回事?”她摘下耳机,“你倒说说呀。”
我沮丧地对她说我可能得了“抑郁症”。
“抑郁症?”她白了我一眼,用手指了指我胳膊上的肌肉笑,“那就没办法了,谁也帮不了你,想吃什么就买点,想干什么么就快点,趁着还有时间。”
“您别误会。”我说,“抑郁症只是一种心理障碍,还没到精神病的地步。”
她“扑哧”一声笑了。“这是不是心理不健康造成的?”
“也许是吧。”我也跟着笑。
“经常听说抑郁症,这到底是种什么病?”她问我。
“我也不太清楚。”我如实相告,“说是一种什么‘情感性精神障碍’......”
“哦!情感......这病我们都得过,刚谈恋爱那阵儿,谈了两次都惨遭失败......我觉得自己都快要死了,活不过明天。”
“想不到你还有这种经历。”我笑她,“你不像是动感情的人。”
“你怎么一点同情心都没有?”她斥责道。
“谁同情我了?我也是苦出身,怎么就没人同情我?”我反驳她。
“你活这么滋润,还需要同情?”
“我活多滋润?唉......”我仰天长叹,“算啦,看来你比我还苦。你要觉得自己实在嫁不出去,我可以考虑收编。”
“得了吧,你那么老。不过,你要有很多钱的话,我可以考虑。”
“没有。”我遗憾地耸了耸肩。
“那你就趁早死了这条心。”
“那我将来要是有了呢?”
“将来再说将来。”她左右看了看,骂:“这10路车怎么还没来?是不是在哪儿跟人撞上了?”
“你以前谈的男朋友都很钱吗?”我逗她。
“没有。”她白了我一眼,自豪道:“但比你年轻,比你帅。”
公交车遥遥无期,最后我们共同决定放弃了它,边走边聊。走着走着她拐进了一家冷饮店,掏钱买了两杯珍珠奶茶。
“我跟你打过很多电话。”她说,“一直没人接。”
“哦。”我若有所思接过奶茶,“我白天一般都不在家。”
她不信任地看了我一眼,一脸的鄙夷。
“是不是生气了?要不,我请你吃饭吧。”我说。“算是赔罪。”
“现在吗?”她笑,那笑容在上午的阳光中得意洋洋。“你是不是想糊弄我?现在才上午九点半。”
“要不这样吧,你陪我一块转转,只当散心,挨到中午我请你吃饭。”
“吃你一顿饭真不容易,”她翻眼看了看我,一副不耐烦的样子。“还得赔你一上午。”
我低头笑而不语,和她并肩走在街上。街上人很多,人流不断地来来往往,面孔多是冷漠的,但与我们无关。那天我们并肩走了两三站,她给我留下的印象非常好,就像一个心理医生一样,让我获得了片刻的放松。我甚至觉得她应该做一个医生,而不是做“鸡”。
“你应该多运动,特别是户外的。”她喝完了她的奶茶,将杯子扔进了垃圾桶。“整天呆在家里会把你闷坏的,而且多在外面活动可以忘却许多烦恼治愈很多伤痛。”
“我挺好的,你觉得我在伤痛吗?”
“没觉得。”她笑。
“那你觉得,我像是精神病人吗?”
“有点吧。”她说,“不过我认为精神病是不存在的。不是别人有精神病,只是我们不理解别人也无法进入他们的情感世界......我也说不上来,反正......在这个问题需要的不仅仅是尊重,更重要的是理解。”
“我发现你像个哲学家。”
“是吗?”她似乎接受了恭维,“自从我认识你的第一天起,我就觉得你每天都很不开心。其实人生苦短,应该活得潇洒痛快一些,否则以后会后悔的。”说完她望着远处往一处喷泉里扔石块的几个小孩,感慨地说:“人生好时候也就那么几十年,弹指一挥间,很快就过去了。”
“你是你,我是我,不要把我也扯进去。”我说,“我跟你不一样。”
“什么意思?”她警惕地看了看我,“看不起我是吗?看不起我这种人?”
“没有没有。”我知道她说的“这种人”指的是什么,急忙解释:“我的意思是我们不是一个年龄阶段的人,我都老了,你正含苞待放呢。”说完我捡起一块小石头学那群孩子在喷泉里打水漂。石头在水中划出一连串的水漂,跳跃着消失在水中。
“你怎么还会玩这个?啥时练的?”她问我。
“可能是小时候练的。”我告诉她,“听我父亲说,我小时候在空军后勤的一个大院里长大,那个部队在湖北,除了到处都是水,还有游泳池。深水区和周围的一些水塘对小孩子很危险,曾经淹死过几个人。所以我父亲严禁我游泳,只要一发现我游泳就会用武装带抽我。每次游完泳回家的路上,我都会走在太阳下面,边走边抚弄头发好让它快一点干,就是怕我父亲发现我游泳了揍我,结果每一年的暑假我都晒得特别黑,别人都叫我‘亚非拉小孩’。”
“你的童年很幸福。”她听得津津有味儿。“不过,你好像对自己的过去印象很模糊,怎么老是‘可能’和‘听说’?”
“几年前我得过一种病,”我告诉她,“可能跟那个病有关。”
“病能让你失去记忆?”
“我也不知道,我只是猜测。我对以前的事情都记不起来了,只有一些模糊的影子。”
“我父亲说,我小时候很调皮。”我开始向她讲述从我父亲那里听到的我童年的故事:那个时候,我毫无顾忌地在充斥阳光的空军外场和村舍田间里乱窜,偷吃老百姓用糯米在过年时做“糍粑”的蒸熟的原料,死皮赖脸地向每一个我认识的战士索要弹壳,向空军后勤医院几个年轻的女护士要保喉片,然后在因我过河的鼻涕而起的窃笑声中扬长而去。我告诉她我曾经用收集的牙膏皮换取的一元钱买来一大堆白糖冰棍,在一个礼堂的水泥台阶上吃了整整一个下午。后来我不得不为此付出代价,往返于厕所足足有二十次之多。我四处游荡的身影多次引起一些女兵的注意,她们拿着铝制的方形饭盒,像一群吱吱喳喳的麻雀把我团团围住。我叫她们“女解放军叔叔”,她们则叫我“亚非拉小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