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坐在火车站的广场上,等待一天的结束。西边的天空聚集着灰色的云层,但当太阳即将沉没的时候,阳光却在云层和楼群中觅到了一丝缝隙,利剑一般射了过来,广场如火在燃烧。日落的过程让人心烦,我已经非常疲倦,只看了一小会儿夕阳就睡着了。此时,天还没有完全黑透。
昏沉之中,我再度与她在梦中相逢了,我看见她翘翘的鼻子、光滑而洁净的额头、飘逸的长发,听见她迷离的声音......她微笑地看着我,那淡淡的笑容浮在嘴角,完整,清晰,如同黑暗世界里的最后一缕阳光,仍旧那么灿烂,正如她的名字一样......
我醒来的时候,夜已经很深,露水很重。薄霜凝结了,在我的衣服上结了薄薄一层白。我看了看四周,广场一片灯火通明,人车寥寥;月亮从西边渐渐升起,弯弯的月牙挂在天际,我看见西垂的孤星在天空中熠熠闪亮,远不可及。夜风凛冽,我却感觉不到丝毫寒意。我站起身,我的身体感觉就像我的灵魂占据的一个空壳,而心脏却早就被谁掏空了。我整理背包,手机在这时候响了,是另一个女孩打来的。
“这辈子,我们还会再见面吗?”
“我不知道。也许不会了。”
我扔掉手机,朝着这个暮色中的城市张望了最后一眼,然后信步向候车大厅走去。
我走进候车大厅,从我的视角看出去,里面非常嘈杂,不断有人来人往。背行李的、拉箱子的、打扫卫生的、卖饭的、捡矿泉水瓶子的,等等;洗手间门口还有洗脸刷牙的,卖卫生纸、牙膏、牙刷、口香糖的......除此之外,我的耳边不时有广播声、叫卖声,以及人群的低语声传来,各种嘈杂的声音组合起来,使得整个候车大厅嗡嗡作响。所有这些令人焦躁不安、心烦意乱。我用风衣将自己裹住,想迷糊一会儿,但不到十分钟就被一个卖凳子的商贩弄醒了,他将那种简陋的马扎伸到我脸前,说是十元一个,要不要。我不耐烦地将他轰走,尚未睡着,另一个卖报纸的站在我身后吆喝了起来。
睡觉显然是不可能了,我走到候车大厅的小卖部买了一盒泡面,用半开不开的热水泡软,吃了起来。我连汤带面吃完后,将盒子扔到垃圾桶里,然后看了看表,向咨询处走去。
咨询处是一张简陋的桌子,上面放有一块“服务台”的招牌。牌子后面坐着一位毫无表情的工作人员,灯光之下,她看上去就像一尊神,让人觉得神圣不可侵犯。我走过去问她本次列车什么时候会到,她打了个哈欠,操着带有方言味儿的普通话告诉我:
“很快。”
一个小时后,广播里终于预报进站了,旅客骚动起来。工作人员站在检票口大声地呵斥着,排起的长队缓慢而拥挤,像一群被赶的牲口。
卧铺车厢人很少,与热闹拥挤的硬座车厢相比显得无比冷清和空空荡荡。我站在卧铺车厢里前后看了看,走廊幽暗而诡异,如同某个科幻片中的时光隧道无限延伸。一个卖香烟的小贩差点撞上我,他推着手推车满头大汗,大声地咒骂着说硬座车厢连他妈的插脚的空也没有。我放好行李,向他买了一包烟,然后在临窗的小桌边坐下抽了起来。稍后,发车铃响了,我扭脸看了看,看到乘务员懒洋洋地从站台上走进来,她“砰”的一声关上车门,然后走进她的房间再也没有出来。列车在一声长笛中缓缓启动,如释重负地运行起来。空气流动了一下,之后再次迟缓。喧嚣的城市很快消失了,列车进入幽邃的旷野和深不可测的夜幕。没有广播,非常寂静,只能听到清晰的有节律的车轮碾压钢轨的铿锵,以及某人在某个角落里的咳嗽。我找到了自己的铺位躺下,盖了条毯子,没有脱鞋。
眼前有什么东西在亮着,我睁眼看了看,是车厢里的顶灯。大概是因为这是列车,所以它就一直亮着。亮着是它的原则,可它对我毫无用处。我久久地盯着天花板,感到自己的脑海像它一样一片空白。
我翻了个身。朦胧中,我能感觉到夜行列车带着它所有的莽撞在永不止息地狂奔,从来到去,还是从去到来,没有方向。我还能感觉到窗外大片大片的原野在向后急掠,直至变得茫远不可追寻......似乎一切会离我悄然远去,无法挽留。
我侧耳凝神倾听窗外的风声,那风声似乎就在我的耳畔,它不停地盘旋着,强劲而透明,久远而苍老,如同来自多年以前,直到现在才传入我的耳中......随后,梦境再次翩然而来......梦里的感觉非常奇妙,轻盈的空气中,她既永远缺席,又无处不在。恍惚中我看见她的微笑,寂寥的微笑,说不上是愉快,还是悲伤。我望着这个女孩在阳光下均匀地呼吸,像熟睡一般安详。张灿,我轻柔地念出这个名字,在泪水中默默寻找着对方的嘴唇,但那嘴唇就像雨中写在信笺上的字迹,瞬间消溶于无踪。我又试着拥抱她,却拥抱了虚空。后来这些画面消逝了,风声把它们全部抹掉。下一秒钟里,这一切又化作了尘埃,飘向云深不知处。有一瞬间,我清醒了过来,感到无比的疲乏从背后向我袭来。我出透了汗,衣服潮湿而冰凉,黏糊糊地粘在身上。我的灵魂仿佛早就飘在车顶,正以诡异的眼神在暗中打量着我,在他的目光下,我感到一种致命的虚脱。
窗外漆黑一片,列车继续前行。除了车行的轰隆声,整个世界似乎都在安睡,我不知是世界抛弃了我,还是我抛弃了整个世界。我不时醒来,不时联想到死亡,我惊讶于我的大脑会自作主张地联想到死亡,似乎它尝试过并迷恋上了那种状态,自己想把自己抹掉。
死亡像什么呢?我记得我曾经对她说过:人的睡眠就像死亡......只是这死亡之后不是永远的寂静,不是永恒的黑暗,而一种预习。一生就像死完又死,永无止境。如果能做到把睡眠当成死亡,那么真正的死亡其实是可以习以为常的,那么,我们还害怕它吗?
每次临睡我都认为自己会死,所以每次醒来我就能获得新生。我醒来时破晓在即,车窗外的广袤原野漆黑模糊,但随着光线渐亮,它便在视线中蔓延开来。所见之处,草木调零、千里荒芜,空旷而冰冷。这是北方的冬天,一种彻人心脾的寒冷。
当太阳爬高,万道金光射入车内,车厢渐渐明亮了起来。极目远眺,晨光将一抹鱼鳞似的云映成了红色,淡淡的,在远处的群山后面宁静地起伏。蓝色的天幕无限茫远,与红云交融成绚丽的光彩。大地已被艳阳笼罩,我看到金色光芒下静默的村庄,农家院坝里悬挂的大串金黄色的玉米,以及高大的树木,黑色的树干生硬而坚强地支撑着天空。这时,列车送来了音乐,是《加州旅馆》。音乐像液氮一样从车厢顶流淌下来,时而激扬,时而压抑,时而缠绵,时而哀伤,它混杂在我断断续续的回忆里,非常缥缈。
这是从前我和她时常听的老歌,现在它突然变得与过去不同,在车厢轻微流动的空气对皮肤的轻拂中,它缥缈得就像我手中的香烟,我可以一次次触摸,却永远无法把握。它是有香味儿的,我闭上眼,空气中便弥漫着雏菊的花香。我使劲调动我的嗅觉,去感受那迷迭的香味儿,它仿佛若隐若现,在我的记忆里飘动,陪伴我无数个日夜。如今,鲜活的花儿仿佛就在我的眼前,就像她一样,似乎触手可及。
我第一次见到她是什么时候呢?我犹疑了一下,迅速翻动那段被岁月尘封了的记忆。我的过去就像一张张旧照片,经过无数个日子的掠过和抚摸,边缘已卷起、色彩已渐失真、画面已呈斑驳......我翻阅这些照片,看到上面有草长莺飞的春天、有烈日炎炎的盛夏、有苇秆摇曳的秋日、有大雪纷飞的冬夜......最后,我终于找到了最初的那张,那应该是一年前,差不多就是这个季节,这样的冬日,这样的列车,我走出站台与她相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