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天警察来我家了。”第二天一到家我立刻拨通了吕成军的电话，把警察带我去公安局的事说了一遍。
“我听说了。”他说。“你这用的哪儿的电话？你家的？不怕被监听？”
他的话提醒了我，这才发现自己犯了一个低级错误。我忙挂断电话，开车跑到一个公话亭边重新拨通了他的电话。
“我觉得警察盯我已经不是一两天了。”我说。说完这句话，电话里久久没有回音。“你在听吗？”我以为电话有了故障，对着话筒吹了几下。
“我在听。”他说，“让他们盯去吧。这是他们的一贯手法——先趟一趟水深，然后连哄带诈的......不过也好，这也暴露了他们并没有掌握你更多的情况，否则你今天可能回不来了。”
“是，我知道。”我说。
“不过，以后得小心行事了。”他提醒我。“我们先不要接触，等过了这阵儿再说。”
挂断电话，我突然感觉脑子像空了一样，话筒举在半空中不知道该做什么。回到家，我想立刻给谁打一个电话，可拿起话筒时又发现没人可打。电话的留言里显示有几个未接电话，是几个相同的号码，我猜想应该是她。我打开电话的留言录音听，记录只有一条，一听就知道是她的声音。那是一种只消听过一次便不易忘记的声音，就像她的笑容、洁白整齐的牙齿和挺秀端庄的鼻梁一样令人难以忘怀。她告诉我，出来后一定要先给她打电话，不然她不放心。
“出来后一定要给我打电话，不然我可要记仇了。”她在电话留言里说。
我按照来电显示的号码拨了回去。“能出来一下吗？”我对她说。
我抬眼看了看天上翻涌的乌云，开车直奔胜利广场。我把车停在广场一角的停车场，然后边抽烟边等她。时值桃花正开，但天气返冷，春寒料峭。一场冷雨下了一夜，早晨才停。天空阴暗低垂如同一块铅板，没有丝毫变化。十分钟后，她出现在广场路口，边走边朝这边张望。后来她看到了我，脸上作出认出我的笑意，冲我挥手。
我左右看着过往的车辆，从车辆间隙一个箭步窜上对面便道，向她走去。
“这么快就放出来了？”她笑嘻嘻地。她的声音爽朗清晰，听起来既温柔又轻松，恰到好处地将我紧张的精神放松了下来。“我以为他们舍不得放你走。”
我笑而不语，神态矜持。
“跟公安局的关系处得怎么样啊？”她指了指我的前胸，“好像没怎么动大刑。”
“还可以。”我边走边说。“你知道刘胡兰上刑场说的最后一句话是什么吗？”
“说的什么？”
“我爱拉芳。”
她笑得上气不接下气。
“我的电话留言收到了吗？”她笑完加快脚步，与我并肩同行。
“收到了，”我含糊其辞地回答，“所以马上就给你打了回去。”
“说吧，”她说，“叫我出来什么事？”
“想让你陪我吃顿饭。”我说。“我一天没吃东西了。”
“公安局怎么这样？饭都不管。”
“不是不管，是他们那饭我不爱吃。”
我们边走边聊。时已黄昏，已经西斜的太阳藏在云后，在氤氲的雾气中像一个灰暗的圆盘。一群鸽子在灰白的天空中盘旋着，借着上升的气流，不需要扇动一下翅膀。它们飞近的时候，身上的羽毛似乎依稀可辨。我盯着这群鸽子，看着它们带着哨音飞过我的头顶，渐飞渐远，最后在西天变成一个个黑色的斑点。广场上的车流稀了但闲人更多，我们穿过人群来到一家餐厅，一块走了进去。
餐厅华丽优雅，男男女女时髦矜持。我接过店员的菜单，开始点菜。我们刚吃了五分钟电话就响了，是刀疤打来的，要我马上过去。但是现在我怎么过去呢？我开始犯愁。
“你好像有什么心事。怎么老是愁眉不展的？”她问我。
“我能有什么心事。”我冲她笑笑，尽量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我像有心事的样子吗？”
“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没有。”我拿起桌上的酒瓶看了看，“可能是喝酒喝的有点猛了。”
“那你少喝点。”
我尴尬地点着烟，心中暗中盘算该怎么打发她走。又过了五分钟，我不得不喊结账。她拿着刀叉吃惊地看着我，以为自己听错了。
“实在很抱歉。”我边看账单边说，“我陪不成你了，我得出去一下。”
“现在？”
“是。”
“你怎么这么多事儿？”她很不高兴，“能不能不去？”
“真的不行，我真有事。”我说：“改天，明天怎么样？明天我再陪你吃饭。”
“是我在陪你......”
“对不起......”
“你是不是觉得跟我在一块很丢人。”
“我绝对没有这意思，我真的有事，非常重要的事儿。”
“那算了，不求你了。”
“真对不起，你别生气。”
“我没有生气。”她起身向餐厅外面走，走了几步又回过头说：“你这人实在是莫名其妙！你不会是真有病吧？”
“要不......你在这儿等我，我办完事儿马上回来，然后我们一块继续吃饭。”我拿话搪塞她，开始由对她的愧疚感变为厌烦，觉得这娘们儿真不敢粘，一粘就缠上了。
“你觉得我是不是很好欺骗？”她抬头看了看天。我也看了看天，天阴得很重，一场大雨即将到来。
“你就在这儿等我吧，下雨之前我肯定能回来。”我已经顾不上她了，看了看表，加快速度向停车场跑去。
从饭店到市第一人民医院约摸有二十分钟的路程。远远的，我看到刀疤站在医院前的路边，很焦急的样子。他穿着一件不太合体的病号服，似乎刚刮过胡子，下巴上还有一点白肥皂沫。
我将车停到路边，他拉开车门上来就说：“出事了，送我去‘厨房’”。
刀疤说的“厨房”指的是毒品加工窝点。以前是将纯正的海洛因进行再加工，制成纯度低、可以直接使用的产品，俗称“港币”。现在不再加工海洛因，改为加工冰毒。这是一个神秘的地方，我跟着刀疤多年，那天晚上是第一次去。
当我们把车开出市区时，我才意识到，我正在往华康的厂区开。我们开过架在河上的铁桥，开向通往北部的道路。两旁的建筑物飞快地从我们车旁掠过，渐渐变得不那么密集。然后，我们把所有的建筑都抛在了身后，开进了一片树木。车子经过华康的厂部，向北山方向开去。我试图问他在什么地方的时候，他忽然让我打转向，小车开进了一条年久失修的柏油路。这条路没有任何标记，在一片田野中隐约可见。它蜿蜒蛇行着穿过一片片葡萄园，之后再次穿过一片树木。树木的枝叶很茂密，车灯照射中，我们只能看见路前方几米远的地方。
然后，又开了一会后，树木变得稀少些了，但是，树林里的幽暗感并未消散，因为有六棵未经修剪的雪松用它们广阔的绵延的枝叶荫蔽着路的尽头。这些树撑起了它们保护性的树阴，一直绵延到房屋的外墙上，那外墙凌于树荫之上，使得环绕着房屋一层的深邃的门廊显得有些陈旧。
我们从房子旁绕过，顺着一条小河继续往北开。透过车窗，我能听到河流的声音，就在附近的某个地方，隐藏在幽暗的夜幕之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