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照刀疤的指示,我将车停在山边。我熄掉大灯,准备下车时他却拍了拍我的肩膀,示意我坐在自己的位置上,不要下去。然后他点上了一支烟抽了起来。
“为什么不过去?”我问他。
“其实我也不知道在哪儿。”他说。
他的话让我十分不解,一个制毒贩毒的团伙老大居然不知道毒品加工的车间在哪儿!不过,这倒也符合情理,因为这是一种掉脑袋的买卖,从加工,到出货,所有环节都是封闭、隔断的,许多环节例如加工地点即使我们这些骨干,包括老大也不会知道。
“来了。”他用烟指了指前方。
朦胧中,我看到一个人向这边走来。刀疤告诉我,这人就叫“大厨”。待那人走近,我们打开车门迎上去。那人非常警惕,不时打量着我,最后他指着我问道:
“他是谁?”
“李允明。”老头儿将烟头扔到地上,踩灭。“自己兄弟。”
听到是自己人,“大厨”这才松了口气,伸出手跟我握手。
我们跟着他穿过后院,一直向北走。由于天阴得很重,加上小路高低不平,走起来很费劲。后来他带我们翻过一道院墙,进到那个院子后,我这才知道原来所谓的“厨房”就在后院外面的那个院子里。这里以前是一个防空洞,林彪扩军备战时修建的,后来被废弃。院子里堆满了华康集团的废料,也就是一些工业垃圾,使得整个院子破败不堪,到处都是破纸箱和齐腰深的荒草。不过,我得承认这里非常隐匿。
进了防空洞,我们摸黑走了大约三四百米,经过一个十字路后,向右拐,又走了大约两百米左右,来到一个铁门前。铁门显然是后来安装的,非常坚固,而且两边还装了摄像头。后来我才知道,防空洞每隔五十米就被他们安装了那种红外线摄像头和红外线触发器,都是那种隐蔽式的,根本看不出来。
老头儿的敲门声非常特殊,节奏性地先敲一下,然后是三下,一共敲了两遍,非常的有规律。这大概就是某种暗号吧,只有用这种方法敲,里面的人才会知道是自己人来了。
过了一会,先是铁门外的灯亮,然后是铁门上一块巴掌大的小门被打开。小门内探出一颗脑袋,那人看到外面站了我们三个人,一脸的狐疑。
“开门啊!”刀疤冲他吼。“发什么愣?”
这才把铁门打开。
我们先后进洞。开门的人一直盯着我看,表情既有敌意也有怀疑。
我们进去后,他立刻把门关上了,我听到身后传来接连插上一个个插销的声音。门一共有两道,每道门在关上后,四边都用那种大号的螺纹钢销死了,而且都加了一把锁。
拐过一道弯后,我们来到“厨房”。里面灯火通明,我们一进去就闻到了一股刺鼻的气味。操作台上摆放着玻璃容器和一些化学器材,有可调式电热套、两个冰柜以及各种各样的化学试剂,一些玻璃器材里还残留着棕色的液体。一部变频玻璃反应釜。“大厨”手下的两个人在看电视,见到我们进来,都紧张地站了起来。
“到底是怎么回事?”刀疤问他们。
“不结晶。”开门的人说。
“怎么会不结晶呢?”刀疤打开反应釜,端出一个容器就着灯光看了起来。所谓的“冰毒”本来是纯白色的结晶体,晶莹剔透,但现在的“成品”却是灰暗色的粉末。他看了看成品,又在每种原料上面闻,仍然找不到原因。
他盯着桌子上的操作记录看了起来,记录上的结构式、配制方法、工艺流程都很清楚,没有任何差错。
“上次不是还好好的吗?”刀疤戴上面罩,端起一个容器搅了搅。
“是啊。”开门的人也是一脸的迷茫,“这次不知道怎么回事,就是不结晶。”
刀疤跟我要了一只打火机,将“成品”放在锡纸上点,那东西立刻冒出一股强烈的氢气味,虽然也燃烧,但燃烧不充分,而且火花四处溅出。真正成品燃烧后是不可能有这种情况的。
最后,老头儿的目光停留在一个瓶子上。
“你这个确定是无水乙醚?”老头儿问开门的那个人。
“应该是。”那人有点紧张。
“是个屁!”老头儿非常恼火。“它要是真的无水乙醚,你这么敞开盖子有多少不挥发干净?你自己闻闻!上中学时没学过化学吗?”
那人将瓶子放到鼻子下闻了闻,脸红了起来:“买到假货了。”
“跟你说过多少次,要想保证质量,就必须保证原料的质量!这个是在哪家买的?”
“托人在五金化工商店买的。”那人忙回答。“也可能是拿错了。”
“为什么不去上海买?”
“太麻烦,还要到当地公安局办理购买证。”
“办理购买证很麻烦吗?麻黄素难道不用证?”老头儿气得说不出话来。他强压住怒火,将那瓶假的无水乙醚扔到马桶里,然后让那人将以前存放的无水乙醚拿出来,让“大厨”重新配制。
因为以前就配制海洛因,“大厨”的手法看上去轻车熟路。他将加热、过滤和提纯后的原料进行配比,我看了看,知道最后一道工序就剩下结晶了。
“咱们这个,是半化学合成冰,比植物冰便宜,口感没有缅古好。”刀疤指着即将结晶的成品向我介绍。“不过很纯。”
我不断点头倾听。
“我们批发出去,他们再拿这个做成钻石、冰糖、白牙签、黄牙签、水果冰、奶油冰、油冰等等,还有大冰砖和小冰砖。”
“怪不得我们出的货跟在市面上见到的不一样。”我说。
“到了吸食者手里,主要是大红K、红F和双面WY光板。知道我们为什么没有他们赚得多吗?”
我摇了摇头。
“我们走的是量。这跟养猪的没有卖肉的赚钱多一个道理。”
那晚我们在“厨房”呆到很晚。从防空洞出来时雨还没有下,但阴得很重,我回头望了一眼,那个地方犹如一片墓地一样阴森恐怖。那晚的风不小,草丛被风吹得飒飒做响,一股突然的阴冷之气像是从那个巨大的洞口窜出来,使人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当时的情景鲜明地留在我记忆里,在后来的很多日子里,一直挥之不去,以至于我每次接触到毒品都会联想到尸体和墓地。我至今记得那个绰号叫“大厨”的人站在门口向我们挥手告别的姿势,阴凄凄得活像一具僵尸。
我和刀疤坐上车,穿过深邃的树阴,向城里开去。我知道他能感觉到我的不安,他用手在我的肩膀拍了两下,让我镇静下来。一路上,老头儿滔滔不绝地向我大谈往事,我揣测他可能想要跟我谈点什么。他先是跟我谈起了自己的奋斗历程,想当年他从越南前线上撤下来后如何的雄心壮志,如何在商场摸爬滚打,如何拼杀,但最后都失败了。
车穿过三环,街灯射进车内,从倒车镜里,我看到他半坐半躺在后座上,由于沮丧或者瞌睡而显得有些颓唐。
“你知道我为什么要干这个吗?”他突然问我。
“因为钱吗?”
“你可能体会不到为了一元钱连人格都没有的滋味。”他长叹一口气,惨淡地说,“那段日子真不敢回忆。”
“我能理解。”
“你是怎么决定干这个的?”
“我吗?”我想了想,“也是因为钱。我借了别人的钱还不起,就干了这个。”
“哦,原来是被拉下水的。”他说。
他的这番话触动了我,使我回想起过去......但是我的回忆只延伸到结婚前后,我试着再往之前挺进,结果被齐刷刷地切断了。后来可能他自己也觉得太过于伤感,就换了个话题。
“你还没有女朋友吧?”他向我微微一笑。
“没有。”我说。
“我想给你介绍一个,我妹妹,也就是那个你找她看病的心理医生,比你小五岁......有空的话,你们哪天见个面?没准能找到感觉。”
我困惑地看了看他,轻轻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