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夜里我将刀疤送回医院的时候,天阴得更重,我刚把车头调过来雨点就落了下来,整个城市立刻笼罩在一片水雾弥漫之中。我的车像在水中穿梭,又像行驶在某个海洋馆内。我仔细回想了刀疤的话,他的意图非常明确,想让我跟他妹妹结婚。结婚的目的是什么?牵制我?还是别的什么原因?但有一点我是知道的:制毒团伙都是家族式的,否则,早晚有一天会被排斥出去。
路经胜利广场时,我瞥了一眼广场西角——我明知道这样的雨夜她是不可能等我的,但我还是瞥了一眼。广场西侧的路口沉浸在一片薄薄的雨雾中,除了缓缓驰过的车辆和饭店的霓虹招牌,再也看不到任何东西。
但是,车经过西餐厅的一瞬间,我却意外地看到了一个黑影。我急忙刹车,将车停在路边,向那个黑影走去。
“你还没走?”我说。
一看到我,她的眸子闪动了一下,但随后就黯淡了下来。她脸上很多的水,头发也被打湿了,贴在脸上,使那脸看上去非常消瘦。
“你......”她让我感到非常意外,我向四周看了看,周围并没有和她一块的人。“你不会真的在等我吧?”
“我是不是很傻?”她仰脸看我,雨水顺着她的鼻尖、下巴和发梢往下滴着。
我轻触她的眼角,截住一滴她遗漏了的泪珠。我举起那根手指,审视着那一滴忧伤的液体。
“你真是一个奇怪的人。”我说。说完我将西装脱下,披在她身上,然后搂着她向西餐厅跑去。
我接过菜谱递给她,让她点菜,她始终闷闷不乐一语不发,用干毛巾不停地擦着头发。
“你再生气就不对了。”我说,“我这不是回来了吗?没有食言。”说完这句话,我拿纸巾帮她肩上的雨水,觉得自己非常虚伪。
她疑虑地看着我,看了许久,最终浅笑了一下。
可我笑不出来。我的手下意识地抬了起来,伸出一根手指,那上面仿佛还有毒品的气味。这是一只不寻常的手,它是罪恶的,现在它居然能在光天化日之下优雅地夹着香烟,就像什么事也没发生一样。它伪装得太逼真了,你能从一只手上看出它曾经做过什么吗?但是我能。
她脱去外套交给服务生,随后从桌上拿起香烟,取一支叼在嘴上。烟被点着,发出缕缕青烟,洁白的烟缸里躺着半截火柴。
她吸烟的姿势优美得无可挑剔,悄然衔上过滤嘴的薄薄的嘴唇,如刀削般棱角分明,点火时长长的睫毛犹如合欢树叶似的翩然垂下,甚是老练。散落额前的几缕细发,随着她细小的动作微微摇颤——整个形象可谓完美无缺。
她的样子让我非常妒忌,我永远也无法像她这样怡然自得。我低头嗅着自己身上的味道,我的CK外套、Levi`s牛仔裤、Redwing猎靴,我试图从这些东西上面闻出毒品的味道。它们肯定是有味道的,不管用什么东西洗也洗不掉。我嗅了再嗅,我甚至觉得自己的骨头里都散发着那种味道。
“你刚才急着干吗去了?”她问道。她的问话猛地把我从沉思中拉了出来。
“去医院看一个朋友。”我一笑置之。
菜上来了,她把肉割成块,用叉子叉着放在我的盘中。她的细致殷勤使我受宠若惊。我心不在焉地吃着,吃得闷声不响。我害怕沉默,开始说话,唠唠叨叨,没头没尾。我讲起监狱,讲起与臭烘烘的疯子和变态狂为伍的生活,我过分热情地述说看守所里的情景,把那里描绘成一个充满神奇与冒险的地方,我也搞不清从那一大团繁杂冗长的叙述中想表达出什么,是向她证明什么,还是想证明我的诚实?我不知道。最后,她终于被我逗得吃吃笑了起来。
“笑什么?”我问她。
“没笑什么。”她吃了一口菜,“你怎么老跟人家警察过不去?”
“是警察跟我过不去。”我纠正道。
“人家吃饱了撑的?行行行你别跟我抬,反正是一回事儿。”
“他们总是惹我不高兴。因为这个我还看了好多医生,医生都说我被警察害得病入膏肓了。”
“得了吧。”她哈哈笑道,“我觉得你也不像那种不地道的人,是什么时候把警察们给得罪的?”
“这个你得去问他们。”
“你真的坐过牢?”
“真的,我还能骗你吗?”
“有个性。”她点点头,开始很认真地吃东西。
“呵呵......”我陪着她干笑。
“跟我说说你是怎么进去的。”她突然来了兴致。
“我不想谈这个。”我说。
“说说嘛,”她的脸上终于浮现出笑容,“都什么年代了,这又不是什么丢人的事。”
“那也不是什么光彩的事。”
“你没把我当朋友。”她不满道。
“强奸。”我开了个恶毒的玩笑。
“就你?”她瞪着两眼,“你有那个胆量吗?”
我笑,垂下头来喝汤。
“想什么呢?听说你以前是干警察的,是吗?”她敲了敲盘子问道。
“你看我像吗?”我反问。
“你这人不老实。”
“怎么了?”
“我问你一句,你老是反问,没意思。”
“是干过警察,可我宁愿自己是罪犯。”我嘿嘿笑,“不过,这里面可没有一点因果关系。”
“为什么不愿意继续当警察?”
“因为当警察太累了,没有一点乐趣。”
“我喜欢警察,警察一般都很酷。我爸也是警察,我很崇拜他们。”她为我倒上酒,双眼流露出崇拜的目光,“你当年抓了多少小偷?当警察一定很刺激吧?”
她的话让我想起了前妻当年对我说的话:我怎么会嫁给一个警察......
“没有。”我尴尬地笑,“我是个笨警察,一个小偷也没抓过。”
“那你抓什么的?公安局总不能老养着你不干活吧?你在公安局是个什么角色?”
“局长。”
“局长?”
“嗯。”
“哈哈哈......”她被我逗笑了,“当初为什么要当警察?”
“因为我喜欢帮助别人。”
“可你跟电影里的警察不一样。”
“他们演的是超级精华版,中国人民暂时只能欣赏真实版。”
“呵呵......”她笑,“说啊,在公安局里做什么?不会真的是局长吧?”
“缉毒警。”
“啊?”她吃惊地看着我。
“怎么了?你贩毒?”
“去你的!你才贩毒呢。”她佯装恼怒,继而又笑问,“如果我贩毒,你会不会抓我?”
“不会。”
“为什么?就因为我们是哥们儿?”
“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