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大笑了起来。旁边的客人听到笑声蓦地警觉，纷纷扭身子往这边看。
“我觉得你不像警察，”她吐了吐舌头，朝我扮了个鬼脸。“他们是不是招错人了？”
“肯定错不了。”我小声说道，“你以为凡是警察脸上都写着字？”
“宋江脸上就写的有字。”
“抬杠。”我说，“那是罪犯。”
“我总感觉警察应该像福尔摩斯，或者像李昌珏那样。”
“呵呵。”我笑，“现在破案还没能做到完全运用科技手段的地步，百分之九十五的案件仍是停留在人海战术上。所以，破案只能靠走访、调查等最原始的手段。”
“那真没意思。”她说，“你有没有女朋友？”
“没有。”
“你这么大岁数还没女朋友？”她似乎有些为我惋惜。
“没人要我。”
“你撒谎。”她白了我一眼，“我有一姐们儿特不错，喜欢看香港枪击片，喜欢电影里的警察，哪天我介绍你们认识认识？”
“那不行。”
“怎么啦？”她举着叉子问道，“你是太监？”
“不是。”
“那是为什么？”
“净糟蹋人家黄花姑娘。”
她嬉笑起来。恍惚中我有一种错觉，有种想吻她的冲动。我被自己这种冲动吓了一跳，觉得自己蠢透了，她只是一个小姐，而我是个贩毒的，我们都不干净，怎么可能有什么故事发生呢？
“你为什么不问问我的事？”她说。
“反正你也不会回答。”我说。
“你问问看嘛，说不定我会回答。”
“问什么呢？从哪儿开始？”我说，“从你的出生证明，还是你交往过的男人？”
“好难回答。”她迟疑了一下说。
“老家是哪儿的？”
“地球。”
“你看，你什么都不愿回答。”我说，“不问了。”
她笑。
“我给你的电话留言，你听到了吗？”她突然说道。“我真的担心你进去出不来。”
“他们是想留下我当技术顾问，不过我比较忙，没时间带徒弟。”
“说点正经的行吗？”
“什么是正经的？”
“其实......”她突然脸红了起来，说话也吞吞吐吐，“其实我发现自己很喜欢你......”
“是吗？”我笑了，“我这年龄不合适吧？当你男朋友，太老；当你老爸，又太年轻。”
“真的。”她说，“从那天你把我送回家起，我就知道你是个好人......”
“我送你回家？”她的话让我彻底迷糊了，“我......什么时候送你回过家？”
“除夕之夜，那天晚上雪下得很大，你想不起来了吗？”
“除夕之夜......我是送过一个女孩。”我仔细回忆了那晚发生的事，不禁打了个冷战，“但不是你，是另外一个女孩，一个画雏菊的女孩......”
“你送的就是我......我还吐了你一身......除非你那天送了两个人。”
“不可能！”我打掉了她递过来的餐巾，又觉得自己失态了，连忙坐下。我一边回忆一边努力使自己镇静下来，可还是神情恍惚。
“你怎么了？”她担心地问道。
“你确定送你的那人是我？”我的话软弱无力，即像是在盘问她，又像是喃喃自语。我摇着头，试图理清自己混乱的思绪。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在一片黑暗和倾盆大雨里找着路的。有很长一段时间我的脑子一片空白，连握着方向盘的手都感觉很僵硬。我觉得那不是我的手，而是一只别人的、专门用来贩毒的手。越野车在路上慢慢地行驶着。虽然我打开了车上的暖气，但我依然能感觉到自己胳膊上的毛发根根直立着。
那天晚上我再次失眠了。我辗转反侧无法入睡，午夜过后刚睡了一会儿，立刻就被噩梦惊醒。天快亮的时候我疯狂般地开车直奔胜利广场，想找那个画雏菊的女孩，可是那里什么也没有。
天空又飘起了雨滴，雨滴稀疏，散落在广场的花岗岩地面上，大而沉重，但很快又不下了。我坐在车里不停地抽烟，左顾右盼地等待上午的来临。一根烟抽完之后，东方泛起了轻微的光亮，零星有几位起来锻炼的老人，广场开始有了生机。一群鸽子在环卫工人的扫帚下，咕咕咕地叫着，呼啦啦飞起，重又落下，继续摇摇摆摆四处觅食。那个卖早点的正在搭着帐篷，他离我最近，大概有二百码的距离。在更远些的地方，我看见那个卖香烟和饮料的瘸子和卖花盆的妇人正在摆摊，他们中间隔着一段距离，有必要隔那么开吗？他们隔开的那段距离，正是那个画雏菊的女孩所在的位置，但是这个位置就像我过去的记忆一样出现了空缺。
雨又开始飘了起来，是一种毛毛细雨，云层后的天空变得稍微明亮些了。我突然意识到，这种天气，这么早的时间，她怎么可能会出来画画呢？一阵强烈的，沉重的，令人昏昏欲睡的迷雾席卷了我，我的眼睛在未经我许可的情况下合上了。我的意识竭力抵御着那阵迷雾，但最后还是趴在方向盘上沉如海底般睡去。尽管我只是睡了一会儿，画雏菊的女孩还是不期而至了。在我的梦境里，四下里很暗，仅有的微弱的光芒似乎是从她的肌肤上散发出来的。我看不见她的脸，只能看见她的背影和她的长发。她正在离我而去，把我留在黑暗中。不管我跑得多快，我都追不上她。不管我喊得多响，她都没有回头。
在随后的一段日子里，同样的梦一次又一次反复来临，她几乎会出现在我每一个梦里，但总是离我远远地，在我无法触及的地方。我不清楚这预示着什么。有一阵子我还会给梦中的情节添枝加叶，使故事曲折生动，催人泪下。梦中的画面也被我设计得非常绚丽，绚丽得简直无法形容：她站在秋天的山坡上，乌黑的长发随风飘扬......我明知道它是不真实的，却在梦里哭得死去活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