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顿时睡意全无，呆呆地看着她，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办。她双手抱在胸前，仿佛很冷的样子，鼻子在不停地抽动，发出清脆的响声......
“我们现在是在梦里吗？”我想把她扶起来。
“求求你想想办法，我毒瘾犯了。”
“你怎么会沾上这东西？”我又气又恨，但无计可施。
她的眼睛好像根本睁不开，眼泪不断流出，到最后，整个人都趴在了地板上，连回答我的气力都没有了。
“有烟吗？”她几乎是哀求我，“可乐也行。”
“有。”我急忙找鞋，几步跨到衣架上，将口袋里的烟取了出来。
她颤抖着抽出一根，四处找火，我找着火机给她点着，她猛吸了几口，但还是不行，跌跌撞撞地去找自己的包。那包被翻个底儿朝天，口红、零钱、卡、发夹散落了一地。最后她彻底绝望了，难过地蹲在地上，痛不欲生。
“求求你......”她仰脸求我，“我知道你是干那行的，帮我弄来，就一点，一颗就行。”
我不知道她说的“一颗”是什么意思，大概是说“一克”。
我拒绝了，她就用头去撞墙壁，用手撕扯自己所有能撕扯的部位，想弄出血来，好像随着血液的流出，那种疼痛能够得到缓解。
我不理她，她从床头拿起我的手机，一下跪在地上，让我打电话给她要来毒品。我抢过手机，打开窗子扔了出去。她顿时哭叫了起来，又撕又抓地在地板上打滚。
我站了一会儿，然后拿起一瓶酒钻进了卫生间。我在卫生间里呆了半天，喝了大半瓶，头晕得厉害，全身发烫。我打开冷水管，将脑袋浸在水盆里，这才使自己冷静了下来。镜子里的男人瘦而苍白，脸上不断有水珠滚落下来。
等我从卫生间里出来时，她好了许多，正倚在床边有气无力地看着我。我想躲开她的目光，她却开口说话了：
“非常抱歉......”
“你什么时候沾上这东西的？”我问她。
“有一年多了。”她说。她坐在我的对面抽着烟，很憔悴，看见我在看着她，苦笑起来。
“滋味不太好受吧？不过你很坚强。”我说。
“嗯。”她猛抽了几口烟，发出一连串的咳嗽。
“答应我好吗？”我帮她捶背，“戒掉它！”
“好。”她的声音很轻很小，但很坚决。
那晚我们聊了二十多分钟，随着谈话的进行，她开始打起了哈欠。此后几乎每隔两分钟她就要打次哈欠，她的头越耷拉越低。当她偶然抬起头时，我看到她正在流泪。
“你睡会儿吧，睡醒就没事了。”我替她盖好被子。
石英钟响三下时我披衣下床，出门绕着房子跑了起来。十圈之后，我竭力不让自己去想她，但她痛苦的样子一直在我眼前盘旋，挥之不去。一阵战栗传遍了我的全身，前胸隐隐作痛。我很难说清楚我到底是怎么了，我怎么会这么疯狂地在乎她和可怜她？
但同时，我又非常鄙视她。我分辨不清这是一种什么样的鄙视，是鄙视她吸毒，还是鄙视她的过去，我不知道。
我发动车子，引擎咆哮着发动起来。驶入大街的时候一股酒气再次涌出，我放下车窗吐了起来。我索性将车停在路边，在一家灯火通明的超市买了几瓶啤酒，坐在路边喝了起来。
稍喝几口之后，胃就开始翻江倒海，接着就是一阵催肠的呕吐，我边喝边吐，精神恍惚，模模糊糊中我看到她向我走来，我一把抓住她的双手，整个身躯几乎跪在地上。
“答应我，戒了它......”我喃喃说道。
“你没事吧？”声音是一个男人，他手里的电筒光线很强，刺得我睁不开眼。
借着灯光，我看到了他身上的保安制服。
“没事，稍微喝多了点。”我说。
“没事就回去睡吧，已经不早了。”
我抬腕看看时间已经三点多了，我上了车。
“你喝了这么多酒，还要开车？”那个保安跟了上来。
“我不会开车的。”我说，“我就躺在后面睡会儿。”
“看你失魂落魄的，可要小心点。”
我没有理他，他悻悻而去。等保安走远，我将车子打着。车子行驶在空旷的马路上，我却发现我实际上没有任何地方可去。
天亮的时候我已经完全清醒了，我将车停在路边，一个人漫无目的地走在街上。清晨气温很低，我没有吃早饭，在寒风中瑟抖。我忽然有了一个新的想法，决定去找吕成军，他有一段时间就住在胜利广场，那儿的情况他最清楚不过。
我赶到华康公司时他刚好也到，听完我的话非常吃惊：“你这已经是第三次问我了。”
“到底有没有一个女画家，在广场画画，哪怕一次也行。”
“真的很抱歉，”他拍了拍我，“没有。”
“一次也没有吗？”
“没有。”
“再问你件事，”我递给他一支烟，“这段时间我每天都在干什么？”
“你能干什么？每天陪着你那个卖淫女，要不就是跑步、跟人打架。怎么啦？出了什么事？”他抽了一口烟说。
“你别管。你就告诉我这段时间除了这些我还干了什么。”
“鬼他妈知道你都干了什么——干了什么你也不会告诉我啊。”他说，“你不会是杀人了吧？”
“我的意思是，你觉得我这段时间正常吗？”
“有点。”他认真思考了一会儿说，“不太正常，跟你以前不一样。”
“我的意思是，我是不是得了人格分裂症？”
“人格分裂症？”他笑翻了，“那倒还不至于。你怎么会这样想？”
“我性格一直孤僻、不爱和陌生人说话......感觉自己每天好像在扮演着好几个角色。”
“我没觉得。”
“白天在别人面前是一个人，一个人在房间里又是另外一个人......”
“我觉得不是。”他还在笑，“人格分裂不是你以为的那样，那是严重的精神疾病，全世界也只有过几十例。跟你这么说吧：患者主人格是完全不知道副人格的存在的，而副人格会或多或少知道主人格的存在。当不同人格呈现时，所有的特征都是不同的，就像是完全不同的人。声音、用词、惯用姿势、喜好等都是完全不同的。你这个肯定不是，打我认识你，你就一直这副德行。”
我盯着他，还想再问点什么，想想跟他聊这个徒劳无益，只好告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