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华康公司的时候已是中午时分，我在强烈的阳光下回到了住处。她不在，我洗了澡，换过衣服之后发现她正在厨房里忙着什么。她的情绪很好，还在哼着歌，这多少让我有点心安。说实话，我对她能挺过昨晚非常钦佩。
她做的饭很像那么回事，比我做的好吃，我亲了亲她的面颊，开始吃饭。
她隔着桌子坐在我对面，温暖地微笑着。我越来越喜欢她微笑的样子，这样可以让我从阴郁的幻觉中解脱出来，放松心神。她的微笑似乎向我指出了一个让人心旷神怡的生活前景，可这前景究竟会是什么样子，我连最简略的轮廓都想像不出来。
“昨天晚上，我是不是吓着你了？”她问我。
“没有。”我说。我看着她，她还在微笑。我也努力地想要微笑，可我却笑不起来。她若有所思，然后走过来，双臂勾着我的脖子说：
“我想把它戒掉。”
我感到双肩上的手在抽搐。我打量着她，试图以昨晚毒瘾发作时看她的目光去看她，但她似乎像换了一个人，与昨晚那个她截然不同。她美得无与伦比，你很难想像得到她就是昨晚那个女孩。
她突然抱着我的脸吻了起来。我吓了一大跳，恍若刚从昏沉的催眠状态中遽然醒转。她使劲儿地攥着我的双手。刹那间，泪水夺眶而出：
“我一定要为你戒掉它！”
“嗯。”我拍了拍她的头，“我相信你一定能戒掉！”
她微笑着，欣喜的目光粲然生辉。片刻之后，她的表情又严肃起来。她说：“我想，第一次在街上遇见你，我就喜欢上你了。不过以前的喜欢，跟现在的喜欢完全不同。”
“是吗？是不是我和以前有什么不同？”我问她，“你觉得，我是不是有什么毛病？”
“怎么突然这样问？”
“我觉得，我好像有人格分裂症。”我艰难地把自己的一些情况告诉了她。“我一直觉得，我好像在扮演着两个角色......”
“你怎么这样想？”她吓了一跳。“每个人都拥有不同的角色，在父母面前是孩子、在子女面前是父母，如果你的职业是医生那么你在患者面前又是一个不同的社会角色。这是很正常的。你应该只是不能很好地协调你这些角色。你应该明确自己的责任、明确自己的定位，适应环境。总之，就是享受生活吧。凡事看开一点，为什么要孤独呢？没有必要想的事不要瞎想。还有啊，现在好多片子和小说把变态当深刻，把黑暗当艺术，你可不要被这些片子拽进去了。这个世界还是很美好的。”
“哦。”我点点头，“我明白你说的意思，不过我真的觉得与常人不同。我这是不是轻度的？”
“你的情况是，没有把真实的自己在大家的面前表现出来，确切地说，是不知道该怎么表达真实的自己，这种情况应该不是人格分裂症，虽然状况有点相似。真正得了人格分裂症的人，他是不会反省的。你需要加强自己的自信，多出去社交，多交些朋友，开拓自己的视野。”
后来她又跟我说了些什么，但由于我的思绪一直在某处游移，很多都没有听进去。我始终觉得，那个画雏菊的女孩跟我之间必然存在某种联系，我决定寻找她的芳踪。
我沿着水泥路边的人行道向市区走去，穿过几条小路，跨过护城河的分支，然后抄近路向解放大道走。小胡同里行人稀少，阳光刺目，空中飘荡着雪花似的柳絮，我眯起眼睛，神情恍惚地慢慢走着。我不断地在脑子里构想着那个女孩的样子，生怕这个形象飘远：“一头飘逸的长发......一件格子衬衫和一条洗得发白的牛仔裤......一双帆布鞋......洁白的牙齿在阳光下闪亮......”
我突然想到了帕特里克.莫迪亚诺的《暗店街》：一个忘记过去的人想要寻找自己的历史，我是谁，我从哪里来，我做过些什么......寻访的过程就像冒险，心里的渴望和恐惧紧紧地交织在一起，有一种隐含的惊悚。在漫长曲折的看似无头绪的徒劳的寻访过程中，一些东西一点一点缓慢地零碎地呈现出来，但是所有的心理准备仍然不够应付那最后哗啦展开的真相。暗店街的意象原本像是幽暗的失忆，茫然地摸索行走，到最后，却呈现出刺眼的过往真相......
不同的是，他的记忆逐渐清晰，而我的记忆却是逐渐模糊。
我按照通讯录上的地址从一条胡同走到另一条胡同。这一片区域是全城保留最完整的老城区，街道狭窄，非常宁静。斑驳的青石路，墙角上厚厚的青苔，高大而又舒展的古树，小小窄窄的小院落，还有那经历岁月磨练的门槛，低低矮矮的墙角窗棂，甚至鸡鸣犬吠，都给人幽幽淡淡的感觉，恍如隔世。
我在胡同拐角的小铺子里吃炒米粉，有几只鸽子在树下啄食，行人走近也不飞去，只是侧目好奇的看着走近的行人。我弯腰捡了块石头扔了过去，它们便呼呼啦啦地飞走了。它们盘旋了一会儿，落在一处院落的门楣上，看得出它们很欢愉。吃完米粉，店家热情地给我倒了一杯清茶，脸上是很真诚的笑，如同胡同一角盛开的月季般灿烂。茶叶并不见得有多好，但也有丝丝的清香。水很甘洌，是山泉水。棚子上面凹的地方积了雨水，喝茶的时候，有水滴不断地渗下来，点点滴滴，计算着时间的流逝。一只红冠公鸡带了几只母鸡在棚子外的杂草堆里刨食吃，阳光很柔和地覆盖下来。
我按照卖米粉的伙计告诉我的地址来到一处院落。这是个栽着石榴树的普通院子，简陋而凌乱。院子里码放着一堆红砖，砖旁靠着一辆没有轮胎的破永久自行车，几盆盆栽映出一些生机。当年我和前妻应该来过这儿，我有一张照片应该就是在这院子里拍的，那张照片上有很多人，照片的后面，每个人都有一个名字，其中有一个人叫陈铁军。我翻出过去的通讯录，上面显示他就是这院子里的主人。几年过去了，这院子还保持着照片上的样子，一点也没有变。
“你找谁？”一个三十多岁的女人掀开帘子探出一个脑袋。
“我找陈铁军。”我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