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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作者:风雨夕 当前章节:2999 字 更新时间:2026-6-29 08:20

那年的春天,我几乎都是在梦中度过的。梦中的时间概念变得十分奇特,我觉得那一刻好像只有几秒钟,又好像有几个世纪那么漫长。我好像生病一样在现实与狰狞可怕的噩梦之间辗转反侧,我有时候甚至分不清哪是现实,哪是梦境。除了那个画雏菊的女孩,我还会梦到我正在贩毒,然后被警察抓到。

记忆中另外一个最鲜明的景象,就是有关毒品的交易。那段日子刀疤的生意非常好,那是他毒品交易最多的一段时期。他出了好几笔货,把缅甸和泰国那边的生意都给顶了。他加工的冰毒不仅成本低,还减少了中间许多的环节,降低了许多风险。

接下来是洗黑钱,负责这项工作的是边慧成,他把贩毒所获的利润用于投资华康公司使其合法化。洗钱的方式有三种:一是入账,将货款以某种形式存入银行;二是分账,也就是通过多层次复杂的转账,将这笔钱脱离来源;三是融合,主要是以华康产品转账交易为掩护,将钱转为正常资金。通过这几种处理手段,所有的毒品利润都成为合法的资金,然后化公为私。而真正的华康公司,不过是一个空壳公司罢了,一年生产的药品连一辆货车都装不完。除此之外,还使用古董和证券等方式进行洗钱,进行这项工作的,仍然是边慧成。

五月底,老头儿斥巨资建了一所学校。在奠基仪式上,他胸前挂着“嘉宾”的红花,显得志得意满,像个大企业家般受人敬重。出席奠基仪式的有市委、市政府的领导,市教育局局长,市体委的几个头头,以及承建单位和新闻媒体。大家围着他,如众星捧月。其他人也都是一副弹冠相庆、各得其所的样子,不仅连判断力,包括最基本的记忆都丧失了。

我记得那天奠基仪式搞的相当体面,兼有新闻发布会和宴会的性质。先是由市领导和刀疤本人讲讲话,然后由施工承建单位表表态,之后由特别邀请来的政界和商界名人给几句祝贺,最后嘉宾们一人一把铁锹,挖几锹土,扔在奠基纪念碑上,意思表达得十足充分。镁光灯闪过之后,所有人都在报纸上都留下了纪念。

宴会设在万家酒楼。在大家乱哄哄上车的时候,老头儿坐在我的身旁笑着对我说:“我没有看错人,你的确是块好料。”

我谢了他,替他点着烟。他的情绪始终很好,像是刚刚吸食了海洛因。那天他忙得团团转,频繁向市里的领导敬酒,包间不断传来一阵阵因他而起的轰笑声。这是一种成功人士才会发出的笑,大有“沧海一声笑”的豪迈。后来有人凑在他的耳朵边咕哝了点什么,他听了眉头一皱,然后一言不发就走出大厅。那天我盯着他离去的背影看了很大一会儿,我始终不明白,一个人的贪欲会有多大,像他这种年龄的人,实在不应该再为金钱铤而走险。唯一可解释的可能就是身不由己——一个人只要沾染上这种买卖,无论他是谁都很难收手,都一样的难以自拔。从某种角度上说,他其实跟我们一样,也只是被幕后操纵的工具而已。至于幕后的操纵者是谁,这个只有他自己知道。

老头儿走后,包间、大厅依然热闹,人人都在交谈、低笑、相互引荐、互相吹捧、互表敬意,人们像是在集体庆功。窗外是栽着法国梧桐的解放大道,城市的景色在初夏中蓬勃鲜亮,一大片高楼林立,繁华景象就像放映的连绵不绝的风光电影。这是座庸俗的城市,它滋长出来的某种东西,还有弥漫在街头巷尾的凡俗、伤感而神秘的情调,让我感到非常厌恶。

在明亮的大厅,我意外地看见了边慧成,他在一角偷偷地打量着我,让我难以忍受。他身着黑色西装,领带打得工工整整,高大、健壮、英俊,很有外交官的派头。目光接触之后他也吃了一惊,但很快就恢复了常态,脸上重新浮现出笑容。他就坐在离我不远的地方,应酬着教育局的客人,客客气气地尽力款待客人又像是接受款待。席间我去卫生间时与他相遇,我们相互寒暄,他庄重地与我握手的动作过于夸张,好像我们是久别重逢的朋友。

“吃得好吗?”他的客气让我很不自在,让我觉得我不过是他邀请来的客人。

“当然。”我盯着远处,看一名酩酊大醉的官员出尽洋相。

“你好像总是心不在焉。”他说。

“你希望我怎么样?站个立正姿势?还是拿个旗来晃一晃?”

“毕竟我们是东道主......”

“代表华康是吗?”我低声说,“你以为这是件很道德的事情?”

“呵呵。”他送来一个两秒钟的笑容,立即又把脸变成毫无表情、死板板的样子。“还是不要说道德了,”他转脸看了看那帮官员说,“这个东西,人一出生就分配不均的。和很多更可耻的人比起来,我只是在个人奋斗。”

我看着他的脸,举起酒杯:“让我们希望。”

“你看起来好像很有道德。”他也举起酒杯,“为我们的道德干杯。”

“你似乎对我了解不少。”

“你对我也了解不少。”

“我了解你是因为我们是同行。”

“不,”他说。“那是因为你过去是警察,你有职业病,喜欢琢磨人。”

“去你妈的吧。”

“呵呵,”他笑了起来。“也去你妈的。”

“你们谈这么投机?”吕成军端着一杯酒走了过来。

“是。”他点头。

“不。”我笑答。

我们在明亮的大厅一角谈了几分钟,边慧成好像说了一些非常俏皮的话,我们都没有笑。他的笑话跟他的白衬衣和空洞的眼神一样令人感到寡淡无味。最后他可能感觉到了话不投机,借故离去。

边慧成走后,刀疤回来了,我们转移了话题。

“有人说他就是中国的教父。”吕成军喝了口酒,远远地看着被罚酒的刀疤微笑着说。

“教父可不卖毒品。”

“他是个卖毒品的教父。”

“中国哪有什么教父?除了宋江。”

“想知道这个家族为什么不倒吗?”

“为什么?”

“这条线上牵连的人太多,他要是倒了,得倒一大串,市、省,都有。”

“嗯。”我晃了晃杯子中的酒,“但据我所知,中国没有黑社会,就算有,在共产党这块土地上也不可能成什么气候——无论他是谁,再怎么神通广大。”

他未置可否,左右看了看然后拍了拍我的肩膀,示意我跟他出去。

我们来到卫生间,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报纸让我看。报上有一则新闻,标题是:《警方连续破获三起重大毒品案》。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我问他。

“陈立新那边出事了。”他压低声音说。

“出什么事了?”我收起报纸问他。“陈立新不是边慧成的人吗?”

“他把货销在了本地。”他抽了口烟,“你知道规矩的,刀疤的货从来不散在本地,本地的散户也不可能拿到我们的货。纯货参芬钠硒酊,这货我能嗅得出来,是我们的。”

“陈立新知道这个规矩吗?”

“他怎么会不知道?”他冷笑一声,“他又不是新手。他入这个道比你还早,不可能不知道......谁都知道出散货的利润更大!姓陈的小子加了百分之二百的利润,中饱私囊。”

我沉默不语。

“他背后肯定有什么靠山......否则他绝不敢冒天下之大不韪来这一手。”

“那老大什么意见?”

“还不知道。”他严肃地说,“老大很生气......以前他就出过事儿,有一次他去接货,结果那天他喝个大醉......送货的两个人胃里的安全套破了,没抢救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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