纵然已经过去了一年,我仍可真切地记起那天的情景:一年前的那个冬日下午,一个失忆的男人正是从这样的列车中下来的。他低头走着,眼里布满了苍凉与茫然,脸上依稀还有倦意。
男人踏上月台,走进地下行人通道,在一处电影海报前停了下来。海报张贴在光滑的大理石墙面上,它的一角已经脱落,在通道里半明半暗的灯光中,散发着谜一样幽蓝色的光泽,像在暗示着什么。
“记忆碎片......”男人盯着海报沉吟着,他由电影联想到了自己。同电影中的人一样,男人也患了记忆障碍。不过,他丢失的记忆只是阶段性的,否则他从前学过的东西会一起遗忘,就像学龄前儿童一样。
男人盯着海报,嘴唇紧抿着,下巴因过于尖削而清秀冷硬,显示出他的执拗与自我克制的个性。我认出那个男人正是我自己,换句话说,我在扮演着“我”的角色。我忠实地沿着命运的指定轨迹向必然的结局前行,当然,其中偶尔会有短暂而闪亮的即兴发挥,还会有各种意料不到的片断出现,然而大多数情况下,我总是被什么掌控着、诱惑着、牵引着、欺骗着、拖拽着......在亦幻亦真的剧本中,我将与自己的角色完美地融为一体,他们说这叫宿命。
一年前的某个冬日下午,我从地下人行通道里出来,踏进了昨天夜里我离开的那座城市。再有几个小时,我将与一个女孩见面,一个我多次梦到、与我纠缠不清的女孩。然而当时,我却对这些一无所知,我的未来和过去一样,一片朦胧。这让我现在想到,爱情也许比命运更强大,能让我在冥冥之中违背自己的意愿把一年前的脚步引向她,就像万有引力或磁场那样无法抗拒。
我继续一丝不苟地扮演着自己。我踏进广场,立刻就被当天强烈的阳光和繁华的景象搞晕了头。刺耳的噪音、熙攘的人群、川流的车辆、污秽的空气、巨大的广告牌以及兜售像胶性器官和盗版光盘的小商贩,所有的一切扑面而来,令我浑身战栗和措手不及。
我讨厌这样的城市,无论如何都对这座城市产生不了感情,至今也是,因为它总是让人觉得漂浮不定。我总觉得自己是一个外来者,一个入侵者,或者流浪者。我是一个没有故乡的人。迄今为止,我也不知道自己的故乡在哪里。
那天我摆脱了几个出租车司机的纠缠之后走出广场,在“麦当劳”买了两个汉堡和一大杯可乐,边吃边走。街上人很多,他们大都是本地人,我迫切地想融入他们,或者说融入这个城市。可是才不过几天,我已经对这里的一切开始感到陌生,总感觉自己来错了地方。
我漫无目的地在街上走着。这时候已是薄暮时分,橙红的火团被城市上空积着厚厚的大片废气云层遮盖着,使得这个城市显得非常黯淡和阴冷险恶。我眺望了一下马路的两头,熙来攘往之处,人群密密麻麻,他们灰尘满面而疲惫苍老,夹杂在车流之中。我不知道该坐上哪辆公交,所有的车都出奇的一致,这足以使我望而却步。我在一个停车牌前茫然站了十多分钟,这才发现应该在路对面等车,于是我小心翼翼地穿过马路,向对面的停车牌走去。
等待非常漫长。等车的人越来越多,我往后退了几步,缩在自己所能在的角落,烦躁的等待着司机的到来。我记得那天我等了很久,表上的指针让我对这个不曾谋面的司机颇为生气。然而我除了一遍一遍的向马路一头张望,并没有其他的办法来打发这漫长的等候。
落日愈加殷红,光线暗了下来,街边的商店都亮起了灯,琳琅满目顾客盈门。我几乎等到心灰意冷了,甚至怀疑这趟班车是不是已经被取消。最后我不得不使用公用电话给他挂了个电话,他辨认出了我的声音,说了句“你等着我去接你”,说完就挂了。
我从公用电话亭里出来,黑暗包围了这座城市,还有寒冷。我坐在马路边上等他,夜幕中人群更加稠密,各种车辆和行人交织在一起,像大峡谷里激流的羚羊群,迤逦前行。城市热闹非凡的景象和人群的穿戴举止以及说话的口音让我相信我没来错地方,但始终仍摆脱不掉一种异域隔世的错觉。
一辆车停在我的身旁,从那上面下来一个高个子男人。冬天日短,黑暗中我扭头看他,他的脸几乎全是黑的看不清五官,只露出一排洁白的牙齿。他边打招呼边向我走来,走近之后我方认出了是他。他是刀疤的得力助手,专门负责整个贩毒网络的出货渠道。他是无与伦比的,他叫吕成军。
“上车吧,”他说。
他帮我打开车门,我上了车。
“怎么样?”他坐在前排问我。我知道他是在问事办得怎么样。
“还算顺利。”我说。
“不是。”他说,“我是说你的病。”
“没什么,主要是焦虑。医生说是某些强烈刺激造成的,找个心理医生疏导一下就行了。”
“你应该抓紧治疗。”
“算了,该怎么样就怎么样吧,这个世界你改变不了什么。”
“你这个人啊,像一块又大又方又沉的石头,想搬动你真的不容易。”他摇了摇头。
我们将车停在一家类似夜总会的地方。这地方很吵,却是谈话最安全的地方。我们边喝酒边聊,聊了将近一个小时,内容都跟化学毒品的配制有关。他说刀疤现在对我很欣赏,看重我的程度超过任何人。
“他之所以拿你当成心腹,不光是因为你替他挡过一刀。”他显然是喝得有点多了,眼光中流露出妒意。“你这人老实,本分,靠谱,没那么多事儿。”
我未置可否,转脸看向远处。灯光很暗,一个打扮妖艳的女孩在唱歌。她浓妆艳抹,穿的很少,胸罩的色彩是与皮肤反差很大的深色,上面招展着某种欲望。她挑逗的目光在整个房间里飘扬了很久,大概是为了捕捉什么。
最后那目光奔向这里,直接而赤裸。她对我妩媚一笑,径直走了过来。
“我记得你会跳舞。”她对坐在沙发里的我说。她的话让我感到奇怪,莫非我们以前就曾经相识?我努力回忆我的过去,但我的从前就像曝光过度的胶片,一片空白。
音响里传来怪诞的声音,有人在跟着鬼哭狼嚎,嘈杂而疯狂。灯光暧昧,没有步伐只有轻轻的晃动。我坐了几天的火车,脑袋仍然在发晕,任凭她带着我胡转。
“嗨,老头儿,你踩了我的脚。”她伏在我肩上轻声说。
她的话一点儿也不错,我确实老了,已经无法适应这个世界,某些音乐听来非常难受。
“对不起,”我抱歉地冲她笑笑,“我坐了两天的火车,非常累,所以......”
“他们说你是玻璃。”她轻浮地笑,“你从来不沾女人吗?”
“他们说得对。”我说。
她微笑着露出两排闪亮的牙齿,身子挨我更紧一些。我分不清她脸上的微笑是得意还是嘲弄,也不知道她到底想干什么。不过,我得承认她很漂亮。
曲终灯亮,我回到座位上,她迅速跟了上来,叉腿坐在我的怀里。我不想看她,端着酒杯看液体中映照的灯光。她将我的头搬正,醉眼朦胧地问我是否真的干过警察。
我点头称是。
“看你呆头呆脑的样儿就像。”她兴奋了起来,说还从来没有跟一个警察睡过。
我说我现在已经不是警察了,她有点失望,将我的酒杯拿走放在茶几上,然后拉开胸衣,拉起我的手放在她的乳房上面:
“他们说,要了解一个女人的内心,应该先从了解她的内衣开始,你怎么看?”
她的脸色苍白而疲惫,密密的长发凌乱地搭在肩上,胸脯高耸并随着急促的呼吸一起一伏。
“把你的乳房收起来。”我抽回了手。
她用一种奇怪的目光盯着我看了一会儿,继而又放声大笑起来。“放浪形劾”,我终于找准了一个词儿来形容她,所以跟着她笑了起来。
“别笑了宝贝。”吕成军在女孩的屁股上拍了一巴掌:“你是床上的野兽,这个大伙儿都知道。”
女孩从我身上站起,狠狠瞪了他一眼,骂了一句“孙子”然后悻悻离去。
“还有酒吗?”吕成军与我并排坐下,盯着那具扫兴而去的屁股对我说:“那骚娘们儿很厉害,当初把老子搞得精疲力竭。”
我把酒递给他,他端起杯子喝了一口立刻就吐了出来。一个小姐立刻跑了过来。
“这他妈谁点的什么酒?掺三聚氰胺了?”
“是琴酒。”小姐点头哈腰。
“给老子换掉!”
小姐边鞠躬边撤酒,片刻之后上了威士忌。
“这才是真正的美国文化。”他喝了一口,美滋滋地靠在沙发上心满意足。
我也倒了一杯,我们喝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