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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作者:风雨夕 当前章节:3466 字 更新时间:2026-6-29 08:20

我看了看他,知道他说的是春节前那件事。

我们正在聊的当儿,电话响了,他接电话,听了一会儿,他简短地说,“好,我会处理好的。”

他挂上电话,表情有点无可奈何,但眼睛里的愤怒却让人毛骨悚然。我已经预感到这的确是一件非常严重的事情,很可能跟每个人的性命攸关。

“必须尽快收手,不然他那条线上的人都要跟着一块倒霉。”他说。“随时都可能牵连到我们。”

“需要通知他那条线上的人吗?”

“已经通知了。”他说。

“哦。”我点点头。

“另外,”他说。“老头让我给你一个警告,不要再和那个吸毒的女孩接触了。我们有几人都跟她接触过,她很危险,随时可能会把我们的人卖了。你是不是在听我的话呢?”

“在听。”我看了他一眼,示意自己没有分神。

我端着杯子,细细品味。酒很好,但我的心里却充满恐惧。吕成军说得很对,陈立新打拐那批货,刀疤肯定饶不了他,下手是早晚的事。而且我知道刀疤向来心狠手辣,斩尽杀绝,不留活口。想到这里,我的心猛地一缩。

他见我有好一会儿没再吭声,拍了拍我说:“听我的,别再和那个女孩接触了。这都是对你好。”

我默默地看了看他,没有作声。

那天我喝得有点多了,宴会结束后,我头重脚轻差点出酒。不过我的头脑还算清醒。刀疤的警告让我非常不舒服,我跟了他多年,立下过很多汗马功劳,想不到他连我的私事也要管。我实在想不通,我与某个女孩接触,会与他的生意有何相干。

我在阳光和煦的街边站了一会儿,在一群群来来往往的行人中间,我忽然意识到自己的特殊,于是掉转身决定回家。

我想到了那个刚刚拜访过的老画家,在我开车回家的路上,我感到迷惑不解。我觉得,即使我病得严重,也不至于把一个糟老头子当成一个年轻的女孩儿。幻觉倒不足为怪,奇怪的是我不可能接二连三地重复这一幻觉。

我回到我的住处,把车停在院前,径直向山坡走去。眼前是大片的雏菊,像庄稼一样长得茂盛,有鸟雀在其间鸣叫,还有一丛丛的芦苇丛在风中摇摆。起风了,有雏菊的香味飘来,沁人心脾。花朵散发出的甜香引来蜜蜂,在阳光中嗡嗡飞舞。山坡上除了我再没有其他人,这种静谧使我有种“光阴已逝”的感觉。时间在悄然流逝,太阳已经西斜,再过两三个小时就会跌入地平线,开始漫长的黄昏。从一棵山楂树下走过时,高踞在枝桠间的一只喜鹊突然朝我尖叫,然后拍打着翅膀向远处飞去。

我打定了主意要找到画雏菊的女孩。我将车停泊在距离胜利广场最远的一个角落,然后买了一盆雏菊徒步向广场走去。

街上有很多孩子,他们像是突然从哪里冒出来一般在街上到处乱窜。一些商家在搞活动,他们穿着五颜六色的衣服,站在路边向孩子们散发免费的礼品。这是一个久远的节日,我已经没有任何感触。我没有孩子,不需要给任何人买礼物;我自己也不期望能得到任何人的礼物。不过,仍然有人送我一个气球,他大概觉得我是一个有孩子的父亲。我记得刚和前妻结婚的时候,常常设想会要一个什么样的孩子,或是男孩,或是女孩;或是聪明,或是可爱。现在我形单影只,这些回忆仿佛是上辈子的事。

我一到广场之后就向西走。我不敢抬头,生怕一抬头她就会不翼而飞。我几乎是以小跑的速度到达广场西角的,但还是扑了个空。那里只有几个下棋的老人,他们下得非常入迷,对我的到来无动于衷。我问他们是否看到有个女孩在这里画画,他们都大为惊异地瞪着我,同时对我要找的这个人矢口否认。我只好问那个常年在这里卖香烟的、相貌猥琐的瘸子,他态度非常的恶劣,说你他妈已经问我很多遍了,是不是有病?我木然站立二十秒钟,半张着嘴,瞠目结舌地盯着他。他大概被我的样子吓坏了,连忙喊人。他的两个儿子匆忙跑了过来,连推带搡的想把我轰走,最后,我们打了起来。

我鼻子出了血。我站在广场中央,观察着行人的表情,但是我脸上的血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从理论上来说,那些带着孩子的妇女和儿童应该能够注意到我,可是事实上却没有。于是,我擦掉了血迹决定回去。

一个看上去比我年长几岁、目光冷峻的男子站在马路的对面紧紧地盯着我不放,他在观察着我的每一个举动。我开始并没有朝他看,只是用眼角的余光看着他,后来我干脆以无所谓的态度直视他。他发现了我的目光,便将脑袋转向了别处,假装对广场一角敲架子鼓的发生了兴趣。现在轮到我观察他了。他又高又瘦,一头乌黑的短发越发使那副面孔严肃冷峻。他纹丝不动地站在那里欣赏着架子鼓,一副无辜的样子,就像从星球上面刚刚回来。

我想弄明白他为什么要盯着我,他又是怎样注意到我的,于是我向他走去。我打算问问他,但是他立即走开了。他在广场一角绕了几个弯,从一群跳老年舞的老太太当中夺路而逃,匆匆地从我的视野里消失了。

我骤然停住,用目光在四周搜索了一会儿,再次锁定了他的身影。他推开了一群人,进了超市,直接上楼梯去了二层。我眼睁睁地看着他惶恐不安地乘上电梯,然后消失在二楼的人群之中,却没有一点办法。一切恢复了正常,世界像什么事也没有发生。

我从来没有见过这个人,他为什么要跟踪我?为什么当我发现自已被他监视时,他的表情十分惊慌和可疑?难道是因为我脸上的血迹?如果这个推论成立,那么为什么别人没有注意到我呢?我想了很多的可能性,但都解释不通,最后,我不得不给自己一个圆满的答案:幻觉,仍然是幻觉。因为除了幻觉我再也想不到别的原因。

他消失后,我在超市里面逗留了整整一个钟头。我实在是没有地方可去,没有事情可做;我不想开车,也不想回家,所以就在超市一楼用了午餐。我端着可乐杯子和汉堡,边吃边在二楼书刊专柜里翻阅了大量的关于心理障碍的资料,并且把重点放在了“人格分裂症”上面。

我一目十行地看了起来:......可能为分裂样人格障碍、精神分裂症、分裂障碍、多重人格障碍......其中分裂样人格障碍约占正常人群的7。5%,且男性多于女性......我正打算继续深入地看的时候,我偶尔抬头看了一眼,立刻看到那个目光冷峻的男人正从某个书架的缝隙中盯着我。突然出现的眼睛,把我惊得差点叫起来。

我们四目相交地对视了一会儿,我感到背后有一股冷气直逼大脑。他显然察觉到自己被我发现了,急忙转过身向别处走去。他不时回头看我一眼,当他看到我合上书本站起时,就加快了脚步穿过走廊,向着超市大门的方向迅速走去。我紧紧跟在他身后,但是当我走到超市的主要出口时,我发现他早已钻进了胜利广场的人流中,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我想让他回来。但是我该怎么办?紧追不放吗?还是大喊大叫?

我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眼睁睁地看着他竭尽全力地往人堆里扎,只一片刻他便离开了我的视线。我盯着他消失的背影,想像着他那双冷峻的眼睛,感到一种潜在的危险。但同时我能察觉到他也很怕我,他为什么如此怕我呢?莫非他对我图谋不轨?或者有着什么不可告人的目的被我识破?既然他这样怕我,为什么还要跟踪我呢?

我慢慢地走着,心境不佳,画画女孩的突然消失、跟踪我的陌生男人,这一切一定有着什么联系,我必须弄清楚!我不停地思考那个男人的眼神、表情、身影,甚至他走路的姿势。在我的潜意识里,这个人的身上有某种令我感到熟悉的东西。我从他的表情特征中几乎捕获到那种东西了,一种使我非常不安的东西,我却无法辨认它究竟是什么。

我苦思冥想,我想到了一些人:公安局的人、刀疤的人、边慧成的人。但是警察不应该是这样,警察怎么会鬼鬼祟祟呢?刀疤也不可能派人跟踪我,他没有理由不信任我,跟踪我毫无意义。至于边慧成,我实在想不出来他派人跟踪我到底出于什么动机。

当所有的推测都不足以解释我的疑惑时,我最后猛然想到:也许他不过是个陌生人而已,而我不过是神经过敏罢了。他并非想要跟踪我,他之所以与我周旋了一个多小时,不过是想要摆脱我对他的跟踪罢了。想到这里,我意识到自己似乎干了一件非常愚蠢的事情,整个事情确实很好笑——我居然花了这么长时间跟踪了一个陌生人,真是白费了心机!我放声大笑起来,我的笑声又响又傻,引起路人侧目观望。

我打开车门,颓然坐在车座上,黯然神伤地看着夕阳下的胜利广场。斜斜的阳光昭示出夏天已经逼近,广场像是在燃烧。风透过车窗吹了过来,使我开始清醒。我所有的精力消失殆尽,我将钥匙插进锁孔发动车子,缓缓向家驶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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