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园很黑，到处都是影影绰绰的树木和假山，我越往前走，四周也越黑、越阴森可怕。我很难想像这会是那个公园，它更像是一块巨大的墓地。我在这座城市住了三十多年，来这个公园无数次，所以我对这里熟悉得就像自己的房间一样。可是那天晚上我费了很大的劲儿才找到里面的动物园。我知道它一直在最北边，可我怎么也找不到。等我找到它时，它落了锁，根本无法翻进去，而且它被一个人工湖隔断。最后我不得不在湖边溜达。整个公园都不见一个人影，这倒让我很高兴，因为这样使我更加坦然。围着湖转时，我期望能看到一些水禽，但是我连一只鸭子也没看见，还险些儿掉进湖里。也许它们在水草里睡觉，或者压根就没有鸭子。
最后我在一把长椅子上坐下，这儿倒不怎么黑暗，可依旧把我冻得浑身哆嗦。这让我有点儿担心，我想我会不会被冻死，或者得上肺炎死去。我开始想像会有谁来参加我的葬礼。我的父母早就不在人世，我也没有妻子，谁会参加我的葬礼呢？会是那个画雏菊的女孩吗？可这个人根本就不存在，唯一的可能就是那个吸毒的女孩。
我难过得要命，接着又想到我怎样被推进焚尸炉，然后再被装个骨灰盒。我会有一个墓碑吗？上面刻着我的名字，可它对我有什么意义？从此再没有人在这座城市见过那个名叫李允明的年轻人。
如果我死了，刀疤和吕成军会有什么样的感觉？他们会难过吗？虽然我对他们很重要，但不会悲痛欲绝吧？他们不过是少了一个得力干将而已。
有人会给我送花吗？除了吕成军，我一个朋友都没有，恐怕没有人给我送花。我想到了那个吸毒的女孩，最大的可能就是她了，也许连她也不会......
倦意终于袭来，我做了一个含义不清的短梦。梦中的镜头比平常慢了十倍，那个苇秆摇曳的秋天、那串清脆的车铃、秋风吹拂着她的长发、素洁而高雅的芦花，一切在慢镜头中显得那么宁静和安谧。
随后，一切又忽然加速，就像电影快进时一样飞速运转起来，仿佛要补偿方才的停滞。最后，画面消失了，就像断裂的胶片，银幕上一片灰白。我孤零零地站在某个空荡荡的站台上，灯盏依次熄灭。又一阵大风吹过，把一张破破烂烂的发黄海报吹到我的脚边。一阵相当陌生的恐惧中，我看到了海报上的四个大字：记忆碎片。
天亮的时候，天阴得很重，刚出公园大门雨点就落了下来，整个城市立刻笼罩在一片水雾弥漫之中。我根本没把刀疤的警告当回事，直接去找了她。这并非是对老头的不敬重——我只是不喜欢别人干涉我的生活。
我从公交车上下来，抱头疾速穿过马路，跑到对面的夜总会。就在我等她的当儿，天放晴了，我沮丧地在凉风里站着，心里盘算着她什么时候会出来。这时候吕成军打来电话，告诉我陈立新死了。
“死了？”我怔住了，“怎么死的？”
“车撞死的。”他轻描淡写地说了一句，然后就把电话挂了。
“车撞死的......”我沉吟着，时间仿佛凝固了，如果不是阳光里有微尘在起舞，我会认为这是一场梦。
陈立新的死，让我恍然领悟到生命是何等的脆弱，一场车祸就可以让他去另外一个世界。车祸！这仿佛是个意外，但又是意料中的。当他第一次将货放在本地，并擅自提了百分之二百的利润的那一刻起，死亡的过程也就开始启动了。第二次，无疑加快了死神的步伐。那个曾经自以为是的男子，还有他的一切永远成为过去，就这样在城市的阳光中销声匿迹了。
十分钟后，她出来了。我久久凝望着远远向我走来的她，没有意识到，手里的香烟已经快烧到了手指。
“你还没吃饭吧？”她说。
“还没有。”我勉强而又认真地微微一笑。
“我请客。”她说。
我们在一个小饭馆简单吃了点饭，然后坐车去了那个山坡。
近段连绵的阴雨，使花圃里的植物长得非常旺盛。那个老花匠种的蜀葵、熏衣草、玫瑰、唐菖蒲争相斗妍，就连野菊花也开得令人心旷神怡。她掐了一枝野菊放在鼻子下嗅了嗅，问我：
“这是雏菊吗？”
她一连问了我好几遍，我的思绪方从陈立新的死亡中脱离出来。我叹息一声抬起头，映入眼帘的是一张温柔的脸。她的牙齿在阳光下洁白发亮。我又看了看她的马尾辫，还有她的牛仔裤，突然意识到：为什么她穿的衣服，还有某种经常出现的神态，总和记忆中那个女孩一模一样？
“不是。”我说，“它跟野菊花两码事。这是野菊，又叫春菊，全国大部分地区都有分布，每年三到六月开花。前面那一片，才是雏菊。”
我们来到坡上，一大片雏菊尽收眼底。她果然很开心。看着她开心的样子，我想起了雏菊的花语——永远的快乐。然而，我的心情却突然悲伤起来，她是一个可爱的女孩，却不幸遇上了一个贩毒的人，我能给她带来什么呢？
黄昏的时候，我们坐公交车回去。我想告诉她，我是一个没有明天的人，但马上就放弃了这个想法。路过陈立新居住的那条街时，我忽然打了个寒噤。生命是如此的渺小，它的珍贵正在于活着。借着夕阳最后一抹光亮，我看了一眼他居住的小区。我忽然想到，我和陈立新其实没有什么两样，我们有着共同的经历和相同的命运，无非是一粒微尘罢了。
“床已经铺好，欢迎回家。”她坐在床边微笑地看着我。
当晚，我和她紧紧地抱在一起。恍惚中我觉得她身上的气味是如此熟识。我和她做爱，但并不是出于欲望，而是因于陈立新之死所带来的恐惧。当我们合成一体时，我才感觉到自己有点安全了。
“昨天我去广场找那个画画的女孩了。”我说。
“根本就没有什么画雏菊的女孩。”她从我身上下来，气喘吁吁。
“你也这么认为？”
“根本就没有什么画雏菊的女孩。”她说。“她不过是你虚构的一个人物。”
“不可能吧？”我说。“我还没病到这种地步。”
“睡吧。允明，睡吧。”她拉过毯子盖在我身上，将枕头拍松掖入我的头下，翻身关灯。
于是我睡着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