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的六月,我的梦彻底破灭了——胜利广场从来就没有一个画雏菊的画家,也从来没有一个画雏菊的女孩在我生命中出现过。洗得发白的牛仔裤、格子衬衫、一头过肩的长发......这一切不过只是虚构罢了。
我很不情愿这种结局,却不得不接受事实。随后的一段日子里,我不再有梦,不再有任何幻觉,这让我欣喜若狂,又非常失落。我不清楚这对于我来说究竟是好事还是坏事。
我被人从那个世界上驱赶出来,梦中的世界像一列火车一样呼啸而过。我不清楚这意味着什么,它预示着我的记忆遗失得更加彻底?还是我的病情在渐渐好转?
现在我想到,这应该跟张灿有关。自从我们同居之后,是她让我过上了一种安逸稳定的生活,我不再担忧,不再害怕,忘掉了毒品,忘掉了自己是一个毒贩。
我的噩梦结束了,然而,她的噩梦却刚刚开始。我不知道这是不是上帝的惩罚,尽管我知道这并非上帝的本意。这是一个可怕的梦:毒瘾让她的性格悄悄发生了变化,变得暴躁不安,容易动怒,有时又异常冷漠,似乎对什么都漠不关心。她不愿意出门,活动范围就在我居住的房子里。我费尽了口舌要她出去散散心,四处走走,不要闷在屋里,可她根本不愿意出去。我拿她没一点办法,同时深深感受到毒品的威力。
我从以前的幻觉中退场,又开始一丝不苟地在同一个故事中扮演另一种角色:每天,每一个小时,甚至每一分钟,我都在盯着她,照顾着她,监督她吃饭,抚慰她的心情。我难以理解我怎么会比以前扮演的那个角色更冷静细心更警觉敏锐,我竟然能以一个贩毒者的身份去细致入微地照顾一个吸毒者,这是我从来没有想过的。
我不知道自己更喜欢那一种角色,正如我不知道自己的过去。她使我变成了一个居家男人,完全丧失了过去的模样和性格。这一切就像一部韩国出品的爱情片,而且还是一部拙劣的此类影片。她有时候看到我疲惫的样子也很难过,会掉泪,但更多的时候则是莫名其妙大发脾气。她会摔东西,骂人,甚至会抱着我咬。我任她发泄,然后再去安慰她。我不停地给她讲故事,转移她的注意力。她的身体变得越来越差,整天浑浑噩噩。我从来没有吸毒的经历,很难想像她的痛苦,只知道她时常失眠,肌肉会痉挛抽搐。每天晚上我都会帮她按摩,安抚她入睡。
尽管她的戒毒决心非常坚定,但我知道身体的反应不是理智就能控制的。即使毒瘾没发作时,她也会从记忆中回忆毒品所带来的欢愉和快感,会再一次想尝试毒品。她的理智和身体在做着拉锯战,不断地争斗。她常在我面前哭,说无法原谅自己,鄙夷自己。她这种反复低落的情绪一直折磨着我,使我度日如年。停止了注射毒品,毒瘾发作的频率会越来越频繁,有几天她痛苦得想自杀。死亡对她来说也许一了百了,而我无法想像一旦失去她,自己会怎样一个人守着这座空房......一旦死亡我将再也看不到她的长发,还有她温柔的眼睛。万般无奈之下,我只好帮她注射。
我毫不后悔自己的选择,尽管新的角色完全脱离了我的控制。六月五日,我们再一次经历了毒瘾发作的痛苦折磨。她要我把她死死地绑起来,从脚到肩膀用布条绑得紧紧的,丝毫不能动弹。
身体没有毒品的供给,她毒瘾发作时比上次更痛苦,持续的时间也更长。我在网上查过有关的资料,戒毒的过程就像是抛物线,痛苦逐步上升,达到一个顶点,然后再下降,直至完全脱瘾。这大概就是顶点。我从来没有见过一个女孩的爆发力会有这么强大这么疯狂。柜子被她撞得要散架,整个房子似乎都在颤抖。那是她有史以来最强烈的一次,她疯狂地用头撞击柜子和门,我死死地抱着她,任由她把我的肩膀咬得血肉模糊。持续了两三个小时之后,她最终平静了下来,身体像是被抽干了一样,毫无生气,如同一具尸体。
她毒瘾发作的时间没有什么周期和规律,有时候一天也不发作,有时候一天两次。即使不发作的时候,她的情绪也很不稳定。她的神经非常敏感,一点小事儿就能欢天喜地或者痛哭流涕。她常全力以赴不顾死活地哭,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甚至短暂地晕厥,让我觉得摊上这样的人真的很倒霉。我常常思考自己究竟是她什么人,或者她究竟把我当成了她的什么人。父亲?丈夫?哥哥?哪怕是个远房亲戚也能说得过去,可我和她一点血缘关系也没有。我很想逃避,却不知道逃向何处。她究竟有什么魔力让自己变成女皇,而我则成了死心塌地的忠实大臣,我找不到答案。
整个六月就是这样度过的。到了七月初,一切有了转机,她毒瘾发作时的状态越来越轻。毒瘾不是特别严重时,我就带她去跑跑步、钓钓鱼,或者沿着河岸散步。由于她的身体很虚弱,很快就累了困了,这样就能安然睡觉。在那些风吹日晒的日子里,我们就这样过着自然、隐居式的生活。至于这种生活能持续多久,没有人知道。
我们时常相依为命地坐在门廊的阳光下,看着山道弯曲地顺着山坡延伸下去,然后消失在地平线上。我喜欢看她的头发,她的头发非常美,也很亮,就像河水在天快亮前闪闪发亮一样。除此之外,她还有张好看的脸和匀称的身体。她的皮肤非常光滑,我们躺在一起时,我的手可还会迷恋上她的皮肤。我会用指尖抚摩她的脸颊、前额、鼻尖、下巴和脖子,就像微风拂过琴弦。我对她说:
“它们光滑得像绸缎。”
每晚我都渴望着身边有她的存在,都渴望她依偎在我怀里,都渴望把胸贴在她后背上,把手放在她的乳房上。每次夜里醒来时,我都会用手臂去找她,把一条腿伸到她的身上,以至于养成了习惯,甚至产生了依赖。
那些天,我们除了吃饭、跑步、给花浇水,就是整天的睡觉,或者上网,或者在暖气开放的室内游泳池里游泳,在各个超市和商场购物,在最昂贵的餐馆里就餐,用我们最喜爱的、最平庸、世俗、传统的姿势做爱......我们几乎没什么朋友,所以没有人打扰我们。房子周围十分安静,没有市区的喧嚣,更有利于她的戒毒。我和她就像一对新婚夫妻一样一起生活,一个个漫漫长夜里我们的亲密就像一个电影放映员一遍遍温习爱情的模样。我把责任看得高于一切,而她是我的爱人,一个男人的原则与责任就是永远不应该放弃自己的爱人。
远离了毒品,加上药物的治疗,她像换了一个人。她的身体渐渐好了许多。快乐得有点疯癫和失常。现在我回忆,我一生最值得回忆的日子,竟然是她戒毒期间共同度过的那段时间。
值得庆幸的是,她的吸毒时间不长,二到三周就可以急性脱瘾,但是康复却要六到十二个月。那段日子除了偶尔出去放些货,我每天都是寸步不离地陪着她。我原以为长此下去我会很烦,然而令我吃惊的是,这样的生活也使我大受益处,我的心情也逐渐走出阴霾,再也没有幻觉。偶尔我们还会去那个寺里聆听大师诵经,烧一炷香,许一个愿,或者直接给寺院捐点钱,我想这样多少能给自己赎点罪。
有时我们还会顺着山楂林的那条小路,穿过小河,到山丘后面去。那里青草非常丰美,我们会看到那个放牛的老头儿和他所有的奶牛。
到了六月初,季节发生变化,夜里落起雨来。这种换季的雨弄得山坡景色黯然无趣。河谷和山坡上都罩着云。我们在城里买了本《棋牌游戏大全》,学会了许多两人玩的纸牌游戏。夜晚有时候把养牛的老头儿叫来,于是我们又多了一个伙伴。
“你有好长时间不找我钓鱼了。”老头儿说,“有了媳妇就把我忘了。”
“您有媳妇吗?”我问他。
“她早就死了。”
“哦!对不起,我很抱歉。”
“这有什么可道歉的?”老头儿说,“她去另外一个世界享福去了,不久我也会去,我们还会见面的。”
老人黝黑的脸在灯光里笑得十分生动,脸上的皱纹欢乐地游动着,里面镶满了泥土,就如布满田间的小道。
“你这么大岁数了,也该颐养天年了,为什么还要放牛呢?”张灿问他。
老头将烟草装入烟锅,用火柴点着吸了一口,跟我们讲起了一个小故事。他说有人问放羊的小孩为什么要放羊,小孩说是为了卖钱。那卖了钱干什么,娶媳妇。娶媳妇干什么,生娃。生娃干什么,放羊。
老头儿的话看似很简单,但让我想到,所有人都是放羊娃,我们都在扮演着这个角色,都会陷入一种轮回。
“人生真的有轮回吗?”我问老头儿。
“有!”老头儿说,“你造了因,就有后果,就得承担。”
“可是因果报应很多时候并不一定有效......”
“只要你相信有,它一定会有。因果从来都不是空的。只有断恶修善,”老头说着拍了拍自己的胸,“这里才会踏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