由于经验不足，还是有很多事情没有预料到。首先没有估计到会有这么多孩子，送来的东西杯水车薪；其次，像公益广告拍的镜头那样当场发放物品是不现实的，要不是及时终止，可能要造成混乱和哄抢。
尽管捐赠并没有我预想中的那么好，但我还是被刚才自己的所作所为感动了——我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变得这样容易被感动，但我的确是感动了。我干过的很多见不得天日的事情，以及卖了多少毒品，一下子忘了个精光。我甚至开始喜欢这个地方，喜欢它优美的环境和淳朴的孩子；喜欢它位于山沟谷地，地势平整开阔，四周田里全是玉米和大豆；我喜爱那些草木葱茏的青山，弧形的山坡向后延展上升，跨高崖跃深谷，消失在地平线上；还喜爱这里凉得让人牙齿发疼的井水，它来自地下深层，清冽纯净，没有任何异味。
东西发放完后，与校方完成交接手续，然后许多人开始合影留念。看到大家兴奋的样子，我突然有种悲怆的感觉。她看到我有点异常，过来问我怎么了。我说我真的不想离开这里。
“想和这里的孩子多呆一会儿？”
“不光是这个。”我说，“在这里，我是一名有爱心的资助者，可一旦离开这里，我就是一名毒贩。”
她再没说什么，似乎也有些难过。但是很快我们的心情又重新好了起来，因为我们都在努力忘掉那些灰暗的东西。那天留给我的印象非常深刻：身后是那所农村小学，如此圣洁的地方，它居然能接受一个贩毒者的恩惠！夏风和煦，飘来一阵清香，流经学校的河流闪闪发光，学校甚至整个村子也似乎在向我仰视，所有这一切的目光、声音、气味都是那样使人陶醉地充实，那样清新，令人神游飘忽。我沉浸在梦幻般的某种境界之中，像是在接受全国人民的赞叹。而我的面前，是一位美丽的女孩。我仿佛第一次发现她是那样的美。我远远地注视着她，看她静静的身影犹如坡上芊芊的芦苇和落落的长松；我甚至能看到她的明眸，在刹那间闪动起一线灵光，像溪水荡起的涟漪；微风吹拂着她的长发，像素洁而高雅的芦花，一切显得那么宁和与安谧。这种安谧宛如天籁，让我听到一种心跳的声音在阳光下传来。欢欣惊喜之余，我有说不出来的激动，不知不觉的双眼濡湿。她穿着一件格子衬衫和一条洗得发白的牛仔裤，一双帆布鞋，还有一头飘逸的长发......一瞬间我惊呆了，这不就是我多次梦中反复出现的那个女孩吗？
相遇的情景，为什么和梦里的一模一样？类似的情况曾经出现过多次：梦见的情景或者事情，总是在未来的某一天真的遇见；无论去哪里，都像去过这个地方。
她看到我呆呆地盯着她看，脸上一下子泛起了红晕。她竭力掩饰自己的羞涩问我：
“你爱我吗？”
尽管我很想告诉她我爱她，但是这三个字既空洞又陈腐，甚至还有些虚假。而且，这三个字对我来说太沉重了。
“我爱你。”我犹豫了一会儿，终于说出了口。我不知道说出这三个字是出于一种什么心理，也许是想让她高兴，也许是出于宽慰，但我知道，它是一种希望而不是承诺。
我们伸出手，紧紧握着，感到无比的幸福。最后我们拥抱着吻了起来。我想，我太需要一场爱情了。
可是当业已消逝的爱情真的到来的时候，我又开始觉得不安。不仅仅因为我无法给她一个天长地久的承诺，而是她痴迷的眼神，她的义无反顾，都让我莫名的恐慌。那种感觉，就像背负了巨额赌债的人，却继续过着花天酒地、纸醉金迷的日子。那些不安不断提醒着我，我不该得到这样的幸福，我应该孤单和痛苦一生。
那天我不知道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情绪。我甚至不知道我为什么要不断的行走和放逐。丢失的那段记忆、那段岁月，一定有着我再也无法想起的情节，有我再也无法记起的角色。
那年的夏天，我们像两只繁忙的兔子，常常在学校和各种爱心活动中出现。她很快乐，她说她一生都没有这样快乐过。但是这种快乐能维持多久呢？除了暂时的快乐，我不知道我还能够给她什么。当然，我也是快乐的，我记得那个夏天的很多事情都让我快乐，比如报纸和电视上有许多关于我们做善事的报道，这些报道让我飘飘然，每当走在人群中，都让我趾高气扬觉得与众不同。
那年夏天就这么过去了。除了贩毒，唯一令我不安的是，她的毒瘾还是没有彻底消失，这块阴霾一直驱之不去。有天我对她说：
“我想送你去戒毒所，怎么样？”
一听到这个，她马上跳了起来，头摇得像拨浪鼓：“不去！”
“我觉得戒毒所才能彻底戒除毒瘾......”
“你没看到电视上吗？像监狱一样的院子，白色的房间，疯狂的吸毒者被像是精神病人一般对待，注射镇静剂，和外界隔绝交流。一想到这些就感到恐怖......”
我搂着她叹了口气说：“其实，我也舍不得让你去，让你一个人在那里面呆几个月，我实在不放心。”
其实我们都知道，去戒毒所对她来说更有帮助，只是我们都害怕这种朝不保夕的日子一旦分离开了，下一步等待我们的会是什么。时间是个可怕的东西，它不止一次地让我想起《肖申克救赎》里面的句子：
神的审判迅速降临！
“我只想在你身边。”她说。“在你身边我也可以戒掉。”
我看了看她，鼓励着说：“嗯，其实你的毒瘾不算重，只要我们坚持治疗，正确对待，你的身体一定会恢复的！”
她点点头，后来她对我说：“别再干那一行了，行吗？离开他们，离开毒品。”
我摇了摇头，就我所知，这是一条不归路，一旦选择了这条路就没有回头路可走。路的尽头是枪毙还是“针毙”，谁都不知道，我无法预见我的结局。
往事历历在目。当我发现自己在某条路上走得很远时，已经身不由己了。即使经常做善事的那段日子里，我仍然在充当魔鬼——短短的两个月里，我卖出的毒品可供五百个人吸食十二个月。
“一个人既可以做坏事，也可以做好事，我到底是坏人还是好人？”我问她。
“中国推崇人之初性本善，西方人相信人之初性本恶。我觉得，每个人的一半是魔鬼，而另一半是天使。任何人都有一定的多面性，天使和魔鬼总在打架。坏人并非无恶不作，好人也并非从来没有过恶念。即使你是毒贩，你也做善事；即使那些好人，也经常会有犯罪的念头。我妈说，这就是所谓的善恶存乎一心。”
“我是被这个世界造就成这样的吗？贩毒根本不是我情愿做的。”
“也不全对，”她看了我一眼说，“你想成为哪一类人，并不取决于你的能力，而是取决于你的选择！”
“这句话我在哪儿听说过。”
“《哈里波特》。”
“看来我当初的选择对自己很不负责。如果再给我一次机会，我想我的选择应该是警察，或者选择做一个好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