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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3章

作者:风雨夕 当前章节:4223 字 更新时间:2026-6-29 08:20

“你笑什么?”他问我。

“我没有笑。”我老实回答。

我们朝那些女孩看了起来。

“打算什么时候结婚?”他深吸了一口烟说。

“如果可以,我打算不婚了。”我说。

“你干吗非要不结婚?”他摇摇头,“打孤单疫苗了?对寂寞有免疫?你没有老婆、朋友、孩子,所以你没有根。你得溶入社会,建立一个家庭。”

“我干吗非要结婚?”我说,“这跟孤单有什么关系?”

“难道你不喜欢女人?”

“当然喜欢,但过去......”

“别再谈以前,我们都知道你的过去,可过去毕竟是过去,是回不来的。我知道你和她还有感情,但还是分手了对吧?这故事我们大家耳熟能详。她离开你已经五年了吧?”

“不,分手是一年。”

“一年?好吧一年,就算一年,一年你也该把她忘掉了。”

灯光再次昏暗下来,音乐继续呻吟。一个女孩的尖叫声传来,她单薄的上衣被人高高掀起,露出了下面的一片雪白。

我把烟头拧熄在烟缸里,合抱双手让关节发出声响。他把烟盒递给我,我摆手拒绝。

“你现在还在单身?”他问我。“我的意思是还没找新的?”

“没有。”我说。

“她去英国是什么时候?”

“2001年。”

“然后你们就离婚了?”

“离婚是后来,我记不太清了。”

“你当初不该让她去。”

“这也许是宿命吧。”我说,“就像我放弃了警察,干起了毒品一样......”

“是啊,我难以理解......”

“圣经上说人有两种罪。”我叹了口气,“一种是原罪,亚当和夏娃带给我们的;另一种是魔鬼撒旦的引诱。其实无论哪一种都是推脱,真正的罪因在于自己......”

“你可以写小说了。”他笑了。

他突然中止了谈话,站了起来。我朝他看的方向看过去,一个男人走了进来,是刀疤。他示意不用站起,但我们还是站了起来。他跟我们一一握手。我递给他一根烟,吕成军送上了火。他用手遮着火机,脸颊在火苗的映照下一明一暗。他有五十多岁,蓄着小胡子,黑色的头发梳向脑后。他的一双眼睛如鹰眼一般锐利,但表情却十分温和,甚为和蔼。他身上穿着一套蓝黑色的西服,下面是一条“Wrangler”牛仔裤,像二十多岁的年轻人那样富有朝气。我跟了他五年,建立了深厚的感情。记得几年前那次意外,我昏迷了很久,他就一直坐在我的病床前守着,守了三天三夜,一直到我苏醒。

“什么时候下的车?”他问我。

“下午三点。”我说。

“坐吧,”他率先坐了下来。

我和吕成军依次就座。

“一路上还顺利吧?”他喷出一口烟雾,不时流露出随意、轻松的神态,这种亲切的感觉仍然如旧。很多时候,我感觉他就像父亲一样亲切;而更多的时候,我觉得他更像一个情同手足的大哥。

“很顺利。”我说。

“那就好。”他点点头,像是自言自语,然后他突然问我:“听说你最近身体不太好。”

“没什么,只是神经衰弱。”

“得有个好身体。身体才是真正的本钱。”他拍拍我的肩膀。“还是不习惯坐飞机?”

我点了点头,取出一个包递给了他。包面是一些资料,我坐了几天火车,从境外带回的就是这些东西。它们是一些化学配方,用于配制K粉、摇头丸和冰毒。它是刀疤花巨资买来的,原料简单得只需要从化学制剂店里购买就可以了。

“麻黄素、钻石、冰糖、白牙签、黄牙签......”他翻开资料念叨了几句,然后把它们塞进一个更大的包里。

“我闻到了金钱的味道。”他拍拍包,冲我们挤挤眼,我们都笑了。

“现在金三角和以前不一样了。”他感叹道,“泰国、老挝不仅清除了所有的罂粟,而且还限制和取缔种植、收贮、制造、转运和贩卖。中国又和缅甸全力扫毒,那里的耕地和产量越来越少,占有不到全球的10%。允明,你相信吗?不到十年,整个金三角将变成旅游区。”

他尽力用一种富有说服力的声调说话,还碰碰我的胳膊,好像要借以证实我确实坐在那里,确实在他的身旁似的。

“目前也就阿富汗还有一些,但今年俄罗斯、阿富汗、巴基斯坦和塔吉克斯坦缉毒部门负责人在俄首都莫斯科签署建立‘中亚禁毒四方’的联合声明,估计那里也好景不长了。”

“嗯。”我给他倒上酒,他端起杯子喝了一口。

“有空你去看看,个个都在摇头,在吸‘K’。现在早就不是遍地针管的年代了。”他擦了擦嘴说,“这也是我决定转行的原因。”

“最主要是成本降低了,还少了过境的风险。”吕成军插话说。

“对!”他点头表示赞同。“这也是一个非常重要的因素。干我们这行,赚得再多你也得有命花才行。”

“是啊。”我说。

“他们说你最近谈恋爱了。”他弹了弹烟灰,“还是个画家?”

“是的。”我老实答道,“不过......并不是恋爱,我只是每天给她送花,她甚至......并不认识我。”

“嗯......”他弹掉烟灰,“干咱们这行......你知道......女人比枪更可怕,所以要小心一点,不要离她们太近。”

“这个你不用担心。”我说,“我和她根本就不认识,所谓的恋爱,顶多算是......暗恋。”

他缄默不语了。他在想什么呢?他在想他的过去吗?也许他曾经也有过一段难以忘怀的恋情。最后他带着沉思的神情瞧着我,慢慢吞吞地说:

“我记得你当年一直很健壮。”

“是的。”我笑了,“那个时候刚从警校毕业,正年轻......”

突然间我感觉这话不合适,立刻收住了。

敌意是熟悉的东西,一瞬间他的脸上出现了杀气和愤恨,但随后又消失得无影无踪。

“是啊,”他感慨起来。“最后我们还是一家人。”

“这也许是命”我说。

他听完我的话再次感慨起来:“魔鬼和天使的区别不过是信仰的不同......”说完这句话他似乎觉得不怎么妥当,突然改了口:

“好了不谈这个。”

我们又谈了一些其他内容,谈了很晚,从夜总会出来时,街上已是灯火辉煌,小姐们都出来拉客了。我和吕成军发动汽车,缓缓拐出大街,驶过棋盘式的街区和一座座建筑,然后朝我居住的地方驶去。

车在我的住处停了下来。我从车上下来掏钥匙开门。我的住处在郊区,房子是老式的防苏联式建筑,已经有很多年了,现在它更加破旧,在夜色中分外安静。房子后面是一处山坡和一条小河,如果隔窗而望,你会看到山坡上有大片的雏菊。这个情景在此后的一段岁月里,经常出现在我的梦中,就像是一部无声的电影。

“老头子给你的,作为这次的奖励。”他默默地握了握我的手,递给我一张卡。

“另外,”他说,“你最好搬家吧,这个地方你住得时间太长了,怕警察盯上。”

我点了点头。

他钻进了车里,小车在雪白的灯光下调过头,渐渐消失在夜色里。我拎着皮箱站了许久,心里突然一阵空虚。对我来说,这个人一直是至关重要的。没有他,没有他的帮助,我真不知道自己现在会变成什么样子。因为在几年前我被单位辞退后,犹如堕入无边地狱。他同情我的处境,并且靠他和刀疤的关系,使我重新找到了事做。可这是一种什么样的工作呢?我不知道我怎么会走上这条道。

夜已经很深了,我相当疲惫,不洗不脱倒在床上昏昏睡去。我一定是忘了关窗,风不停窜进来,从我脸上吹过,非常冰凉。我虽眠犹醒,像是在野外露宿,又像是睡在海面上。新与旧,荒诞与奇妙混杂在一起进入我的梦中:蝴蝶拍拍翅膀去了;流星在我看不到的地方划过天际;雏菊的香气在我衣襟上轻轻一吻,留下了名为分裂的诅咒和我永远也找不回来的记忆......之后,有远远的脚步声和飘逸含糊的人语传来,余韵萦回不去;还有女子长长的叹息、渐渐远去的残香,只为错过的一个拥抱......这一切交织在窗外呼啸的风中,隐隐约约,纷杂而含混不清。后来我听见某处窗子被风吹得砰然一声,紧接着就是玻璃被打碎的声音。一阵吃吃的笑声渐渐远去,接着响起飞机腾空而起的巨大噪声。这所有的声音似乎都那样熟悉,可是我却听不出它的出处。

一个电话把我从梦中惊醒,铃声空旷而突兀。我下意识地拿起了电话,是一个女人,她的声音像是从海底深处传来的,字句含糊不清。她急切地“喂喂”叫喊,我仍然无动于衷。我已经无法辨别梦里梦外,也无法判断她是谁,只好任凭她不停的喊叫。

“听出我是谁了吗?”她不停地说。“你别不说话,我知道是你。”她的声音开始哀怨,“你为什么不来找我?”

“我们认识?”我终于开口说话。

“当然认识。”

“我们什么关系?”

“我们还能有什么关系?”

“我们上过床?”

“这是个愚蠢的问题。”

“你只需要回答‘是’或者‘不是’。”

“你爱我,恨我,抛弃我,伤害我......”

“你是谁?”我不高兴地打断她,“我不喜欢开这种玩笑。我要休息了,我很困,我坐了几天的车。”

听筒里开始缄默,声音静得可以听到电流声。

“喂,你在吗?”我不知道电话是否挂断,试探地问道。

听筒里悄无声息,之后便传来急促的忙音。

我在床前坐了一会儿,让意识慢慢清醒。片刻之后,我惊然发现床边并没有电话,家里唯一的一部电话在客厅里放着。我又看了看我的手机,手机正在充电。我意识到自己的神经出现了错乱,迷迷糊糊穿上拖鞋去卫生间洗脸。卫生间的水龙头没有关紧,水汩汩地滴着,滴答作响。

我拧紧水龙头,从卫生间里出来路过客厅时,差点被一个东西绊倒。我低头看了看,是一盆雏菊,月光之下,它正在静静地枯萎,浅色的花瓣散落了一地。元月十三日,墙上的日历准确无误地告诉我,我已经有十一天没有给那个画画的女孩送花了。

我神不守舍地走回卧室,突然想到:我干吗每天都要来买来雏菊送给那个画廊里的陌生女孩呢?是想祝她天天快乐?还是想要缅怀我的前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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