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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作者:风雨夕 当前章节:3636 字 更新时间:2026-6-29 08:20

我们来到另一个房间,一进去我们就看到了那个捉猫的女孩。她沉默地看着我们,郁郁寡欢,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护士说她有九岁,在病区里算个大孩子。孩子不爱说话,看到其他小孩子和医生护士都很沉默。其他孩子床头要么摆着影碟机,要么放着各种玩具,她的床头什么都没有。

护士说,这个孩子的治疗颇为曲折,刚住进血液病房,查出来阑尾炎,转到外科;手术做完,又得了肺部感染,需要上大剂量的抗生素,放疗被推迟了很长时间。

孩子的妈妈个子不高,在病房里也是一声不响。问她家里有没有钱给孩子治病,她抹把眼泪,“哪里有钱,以前我们家就我到小厂里打零工,现在我在这里陪孩子,什么都没了。他爸爸腿脚不方便,属于二级伤残,只能上街乞讨,好的一天讨个一百多块,差的几十块。我们实在没有办法了,讨来的也是钱......”

“猫捉到了吗?”张灿问女孩。

“跑了。”小女孩说。

“会跑到哪里去?”张灿朝窗外的平台上张望。雨仍在下着。

“我太想要那只猫了,”她说。“我要那只可怜的小猫。做一只呆在雨里的可怜的小猫,可不是什么有趣的事儿。”

她走过去,坐在床头柜前,拿着小镜子照自己。她端详一下自己的侧影,先看看这一边,又看看另一边。小姑娘头发慢慢长出来了,额头上有了刘海,那表示她正在康复。她妈妈说去年这个时候还是个小光头。

“我想把头发留起来,这样就不会像个男孩了。”她自言自语。

“你很漂亮,”一个网友对她说。“把头发留起来会像个小公主。”

她把镜子放在床头柜上,看了看我们。她接受了我们的礼物,她把娃娃放在床上,仍在自言自语。

“我要把她的头发往后扎得又紧又光滑,然后再买个蝴蝶结扎在上面。”小女孩边玩着娃娃边说。“我真要有一只小猫来坐在我膝头上,我一抚摩它,它就呜呜叫起来。”

“是吗?”张灿抚摸着她说。

“我还要现在是春天,我要对着镜子梳头,我要一只小猫,我要几件新衣服。”女孩漫不经心地自言自语。孩子的妈妈往窗外望,眼里噙着泪。

“我要那只猫,”她看了看爸爸说,“我现在要一只猫。要是我不能长出来头发,那我总可以有只猫吧。”

女孩的爸爸是个大个儿,他嘴里含着一根棒棒糖,那显然是孩子吃剩下的,这样,他就显得不再那么悲伤。病房里的空气温暖而静谧,我们默默地坐了一会儿,就在我们离开时,那个女孩哭了起来,开始只是她自己在小声地哭,后来孩子的父亲也跟着哭了起来。

那天从医院里出来时,我有种强烈的错觉,好像刚刚看了一场悲剧,始终被一种忧伤的气氛包围着。

虽然天气阴霾,但空气依旧是那么湿热。我无法将自己置身事外,心情非常沉重。我朝大街上张望了一下,外面是另外一个世界:街上的车和人有条不紊地运行着,仿佛只是戏剧的布景,看起来有些不太真实。我打了个寒噤,这时候我看到了吕成军。

他看到我从大门里出来,冲我按了按喇叭。

“什么事?”我坐进车里问他。

“刀疤要去教堂忏悔,要我们一块过去。”他说。

我们在一家咖啡馆会面。我们到的时候,老头子正坐在那里喝着茶。他在看一张报纸,看到我们到来,微笑着招呼我们坐下。他说今年的“收成”很不错,真的很感激我们。说完他拿出两张卡,分别给了我和吕成军。

“您的病好些了吗?”我问他。

“等着配对。”他说,“主要是肾源问题,不好找。”

“肾移植需要多少钱?”吕成军问他。

“倒也不贵,50万左右。”老头喝了一口咖啡,不像是在说自己,倒像是在议论别人。“换肾手术风险太大,手术之后状况也不一定乐观,存活率不高。”

吕成军拍了拍他的肩膀,算是给他安慰。

“不说这些晦气话。”老头笑了笑,拿起刚才的报纸指给我们看。那是一张本地的晚报,上面一则新闻的标题是《谱写无私大爱——本市网友捐助艾滋病村儿童》。新闻的内容我扫了几行:“随着我市网民数量的迅速增长,一股‘网上学雷锋’的风潮蓬勃兴起。众多‘网络活雷锋’通过各种方式奉献爱心、服务社会,给网络虚拟世界带来了一股真实的春风......越来越多的网友们自发组织起来,走出虚拟的网络,走进社会,学雷锋做好事......”

新闻下方有一长串捐助者的名单,其中有一个是我的名字。

“公益活动。”老头笑,“这种事,你做了几次?”

“有三、四次吧。”我如实相告。

“你很有表演天赋。”他说,“想不到你比我还有公益心。”

“我不是表演。”我说,“我是在赎罪。”

“赎罪?”他看了我一眼,愣了一下,随后又点点头:“是啊,赎罪......你知道这些年,我建了学校、向灾区捐款......”

“您也是赎罪?”我吃惊地问他。

“嗯。”他目光的有些迷离,看着外面渐渐变暗的景致。“这是个宗教名词。‘赎罪’在希伯来语里是‘遮盖’,‘擦干净’的意思。我相信我不是为了把自己弄干净,也不是像《圣经》里说的那样,以罪抵过。可能你也不是,对吧?这是一种忏悔,好让良心少受一点折磨......”

他的话没让我感觉到一点安慰,反倒感觉非常不安,就像担心地狱被谁弄开了一个口子。

“我们不求赦免其过,只希望下地狱的时候,能从十八层升到十七层。”

老头子的话把我们都逗笑了,但我们很快都不笑了,因为这是一个沉重的话题,它关系到我们每个人的明天和最终的归宿。

刀疤的笑容和蔼可亲,他的笑容和他本人一样具有欺骗性,让你觉得,即使世界末日到了,我们也要从容不迫。以至于后来他被抓后,有许多的学生都出来抗议警察抓人,说“抓错了人”、“鑫铭伯伯是个好人”。

教堂很小,在雨中显得很孤苦伶仃。我朝里面张望了一下,里面黑沉沉的。每次进教堂前的一瞬间我总有点犹豫,总有点怕,直到现在也是。好在教堂的窗子上的玻璃是彩色的,这样它就不再那么阴森恐怖了。不过我承认这里很安静,应该是个休息的好地方。我迟疑了一会儿,收了伞,尾随刀疤走了进去。

每次进教堂他总喜欢前排,喜欢靠近祭坛的位置。他用指头蘸了点圣水,在胸前划了个十字,然后在嘴唇上点了一下。蜡烛在圣像前,在十字架上的基督像前闪着红光。我先行了一个屈膝礼,然后走进刀疤那一排座位,跪在木板上等待去领圣体。我低着头祈祷,其实我是心不在焉的,我的思绪似乎还在医院里徘徊。

传来了一阵钟声,开始忏悔。我按照别人以前教我的办法,右手握起拳头,轻轻地捶击自己的胸口,这是忏悔的表示。钟声第二次响了,我看到刀疤离开自己的位置向祭坛前的栏杆走去。我也站了起来,随着他一道走去。刀疤跪在祭坛的栏杆外面,第三次钟声响后,他仰起头,张开嘴,准备领取小面饼。这种姿势需要很久很久,但也是最关键的时刻。它使我想到一个成语:嗷嗷待哺。这常用来形容饥民渴求得食而急待解救的悲惨情景,也可以形容婴儿刚刚出生时期待母亲的哺育。现在,它属于刀疤,他的灵魂亟待救赎。也只有在这儿,在这样阴森的、盖有拱顶的教堂里,他才允许自己这样虔诚。

罪孽洗涤干净了,恳求得到了满足。刀疤垂着头,双手并拢,举在祭坛前的栏杆上面。他把身子趔了一下,为的是减轻全身的重量对膝盖所给予的惩罚。

我相信那天刀疤念祷告经时是怀着发自内心深处的热忱和恳切的愿望的。我坚信他念的祷告经上帝能听得见。但能不能打动上帝,能不能起作用,我就不知道了。

雨很大,到家时我浑身淋湿了。外边雨沉重地下着,风刮着雨,打在玻璃门上,让人觉得这个世界再也不会干了。借着窗口的光,我看见了她,突然一阵难过。我不知道这种难过是因为什么,但的确是难过。我敲敲门。她张望了一下,看见是我,便笑一笑走出来迎接。

她正在学画画,她边收拾东西边兴奋地告诉我,她已经为自己和我报名参加了马拉松赛。

我高兴不起来,盯着她的画和画画的工具出神:画架、画板、画纸、铅笔、炭笔、炭精棒、炭条、橡皮......我伫立在那儿,觉得全身发冷。

“是国际马拉松。”她说。

“是吗?”我装作高兴的样子,在她脸上吻了吻。

“你怎么了?”她后来注意到我的情绪不大正常。

“我怕我在信仰一个耐心和仁慈都很有限的上帝。”

外面雨下得更大,黑夜里刮起了大风,在外面的林间呼啸,吹得电线咝咝作响。暴风雨持续了好几个小时。我躺在床上,在电光与雷鸣之中思绪纷乱。我甚至觉得灵魂突然有一部分消失了,杳无音信。

“你是怎么走上这条路的?”她依偎着我,轻轻问。“我是说贩毒。”

她的问题过于复杂,对这个问题的回答几乎占去了整个夜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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