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届九月,先是夜里阴凉,接着白天也阴凉起来,道路两旁的树叶一一褪色,于是我们知道夏季已经完结了。那个时候,我们的赛前训练进入了关键阶段,每天四点半起床,然后走到体育场进行训练。那段日子,我记得我和她忙得不可开交,除了参加公益活动,每天还要备战马拉松,累得筋疲力尽。
“我是不是喘得太厉害?”她边跑边喘着粗气大声说,“还是解决不了这个......这个叫什么?”
“供氧。”我紧跟在她后面,“喘不过气也要加速。马拉松跑中有98%为有氧代谢供能,仅有2%为无氧代谢供能,所以......所以训练负荷要保持较高的耗氧水平,目的就是为了打破摄氧量与需氧量之间的稳定状态,进一步提高有氧代谢能力。现在你要做的,就是加速,好提高耗氧量。”
“现在跑几圈了?”她问我。
“二十圈了。”我告诉她。
有一会儿功夫朝阳便升了上来,光辉温情脉脉地照在她那红艳发光的脸上,使她像刚刚蒸过桑那浴。尽管她还是气喘吁吁,但是却洋溢着一种动人的激情。
“不止吧?”
“就二十圈。”
“我快撑不住了。”
“现在心率怎么样?”我掀起背心擦了一把脸:“看一下你的心率表。”
“130。”她抬腕看了一眼说,“这个怎么样?”
“不怎么样。中速匀速跑要控制在120以下。”我说,“今天早晨你的晨脉多少?”
“好像是69。”
“还不错。”
“我们这个,叫什么跑法?”
“倒金字塔。”我喘着粗气说,“主要分为三种:大型倒金字塔跑,也就是半程倒金字塔跑是10000米+5000米+3000米+2000米+1000米;中型倒金字塔跑是5000米+3000米+2000米+1000米;小型倒金字塔跑是3000米+2000米+1000米。”
“我快顶不住了。”她放慢速度,最后她停了下来,双手撑着膝盖弓背弯腰大口喘着粗气。“两条腿软得抬不动......”
“再坚持一会儿。”我加快速度跑在她前面,“教你个办法,现在跟我一起念:立春、雨水、惊蛰、春分、清明、谷雨、立夏......”
“小满、芒种、夏至、小暑、大暑、立秋、处暑、白露、秋分、寒露、霜降、立冬、小雪、大雪、冬至、小寒、大寒......”她边跑边跟着我念了起来。
“对!就这样念,两步念一个,注意步幅和步频,保持匀速,一直念,念完从头再接着念,不要停下来。”我头昏脑涨,想呕吐,想马上躺在跑道上,但我忽然想到我不能这样做,因为我不仅要对自己,还要对她负责。
三十圈后,我们停了下来,全身热得简直要着火了。我低头看了看跑衣,早就被渗透了,汗水根本不是流的,而是大滴大滴地往下掉,像下雨一般。她和我一样,瀑布汗,满脸通红。她长出了一口气,颓然地往后一倒,躺在地上。
“别躺下来!”我把她拉起来,慢速往前走。“知道吗?现在你的血都在腰部以下,应该走几圈,不然会出事儿的!”
三十圈跑完后,我们又走了约摸十分钟。我告诉她:人在做完剧烈运动后,身体的各个器官都处在极度亢奋的状态,心脏的血液输送量比平时有很大的提高,这时整个身体都属于运动状态,身体还在继续工作,要回复到没有运动的状态的最好的办法就是继续慢跑或者走,不然很容易导致压迫部位血液不流通,时间久了可能造成肌肉痉挛或者严重的休克。
我嘴里说着,心却在别处,想着这一次的接款风险会有多大。我心绪十分不宁,募捐和接货款撞车了,居然在同一天,我不知道该怎么错开。
我们正准备接着跑,吕成军和“老抽”来了。他们跟平常一样把车停在体育场外面。吕成军点了根烟,靠在车上抽了起来。那段日子里他总是这样,远远地、默默地看着我们跑步、募捐,像一个剧院里的观众,安静地看一场又一场与自己无关的演出。对于我和张灿的事,他从来不向刀疤说,即使刀疤问起了我与张灿是否再次接触,他也推说不知道。
“我实在想不通。”吕成军用下巴指了指远处正在换衣服的张灿说,“你到底是喜欢上了她的人,还是喜欢上了她的屄?”
“你不觉得她是我的精神支柱吗?”我看了看她说,“和她认识之后,我的病再也没有复发过。”
“她有这么神奇?”吕成军又看了她一眼。“她是神吗?”
我没有回答,我知道对于世界来说,她只是一个平凡的女孩;但是对于我来说,她就是整个世界。
手续是在前几天到民政部门和街道办事处办完的,我们从体育场赶到后,现场已经聚集了大批的网友,还有很多的市民。
“您什么时候跟老大学会了干这个。”“老抽”拍拍我的肩膀,“不仅做婊子,还要立牌坊。”
“我没有立牌坊,我是在赎罪。”我冷冷地指着现场几百个人说,“你觉得他们都是婊子?都在立牌坊?”
“我不是这个意思,”他连忙解释,“我只是说......”
我没有听他的解释,扭脸看吕成军,他正在不耐烦地四处张望,后来他看到了红十字协会的秘书长,走过去亲切握手。
我们在尴尬的气氛中结束了这个话题。片刻之后,鞭炮响起,红十字协会的秘书长在掌声中进行发言。他充分肯定了各位朋友的爱心,希望有更多的有能力的朋友加入进来,给孩子们一点力所能及的帮助。后来张灿以网友代表的身份发言,她号召大家伸出援助之手,用爱心构筑生命防线。最后募捐活动开始,整个开幕仪式简短而隆重。
活动得到了省市媒体的强烈关注,除了早报进行了报道外,经济电视台、有线电视台、电台等媒体都赶到了现场,对活动进行了专门的现场采访......
我注意到论坛上那些熟悉的人来了不少,他们不仅代表了自己,也代表着自己的家人,多数网友还代表了外地网友。许许多多网友还专门请了假,陆续加入了行列。
那天印象最深刻的是一位卖西瓜的农民,他挤进现场,他说我捐一些西瓜吧,天这么热,你们也不容易。捐完西瓜,他回了自己的西瓜车前,后来他又来了:我再捐一些钱吧,我的钱不多。他把手里的零钱投进了募捐箱,脸上是阳光般的笑容。从现场出来时,我注意到他的胳膊上已经被贴上了爱心贴。
太阳蹒跚而起。差不多十点的时候,吕成军向我打了个手势让我过去,说时间差不多了,该走了。我猜他是不想呆在这里。我扭脸看了看张灿,她正在忙碌着,不时可以看到她在人群中的身影闪动。她倒水、指挥散发传单、给捐款的人戴爱心贴,忙得不亦乐乎。她看到了我,冲这边嫣然一笑,姿态优雅,令人心情愉快。我明白,她那一笑是单给我的。
我看了看表,悄悄把她叫到一旁,告诉她我今天必须得去接款。
“接款?”她吃惊地叫:“现在?”
“你小声点!”我把她拉到旁边没人的地方,“刀疤说这次是大桩的买卖,别人接他不放心。”
“他就知道他的买卖......”她冲我大声说,“可他考虑过你吗?谁不知道这是掉脑袋的事情?”
她站在当街哭,声音很大,募捐现场的许多人朝这边看了过来。
“别这样。”我帮她擦泪,“我一年也就接这么几次,哪有这么倒霉的......”
“如果不幸,会出现什么坏结果?”她打断我。
“出现警察。”我说。
“我是说最坏的结果。”
“一群警察。”
她慢慢抬起头,无言地看着我。她的眼睛中并没有丝毫的恼怒和哀怨,只是充满了失望和无奈。我告诉她你不用太担心,我又不是第一次干这个,不会有什么危险的。她嘴唇紧紧地闭着,连回答的表示也没有。但那茫然若失的神情却好像在说:“为什么偏偏要选择干这一行?”
“快点吧,情圣,我们要耽误了。”吕成军用手指了指腕表。
我们上了车,扣上安全带。我转向窗外,心里非常难过。那天的情景给我的感觉像是生死离别。我们在一起相处了那么长时间,我不清楚这是不是爱情,但那段非凡的经历已经使我们之间建立了永远无法割舍的关系。我看着她,她的眼睛里盈满了泪水。
我把车打着,往后倒车调头,车子顺着解放大道开去。五百码后,募捐现场从倒车镜里消失,我这才松了一口气。吕成军递给了我一个布包,我打开,是一把“五四”。
这枪我用过,是前苏联TT30/33式托卡列夫手枪的仿货。威力巨大,穿透力强得令人恐怖,近距离完全可以穿透几个人体。但也有缺点,技术性要求很高,需要经过训练才可以掌握要领。
“哪搞的这老古董?”我掂了掂重量,看到它的准星和照门缺口都快磨平了。
“别看是老古董,威力可不含糊。”他隔着车窗向外眺望,“你要是拿个警用枪,人家还以为你拿的是玩具呢,你要是拿着这玩意,他一定老实。”
“这倒是。”我把枪掖进后腰,打了个转向,车子轻快地顺着解放大道往高速公路驶去。将入高速路时,我们在肯德基店里要了三个汉堡、三杯可乐、一盒蛋挞,然后边吃边开进入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