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路上很顺利,没有任何麻烦。我们到了郊区邻县,头一件事就是进电话间打电话,告诉对方我们已经到了。
货是我们自己加工的,以每包三万元的价出手,由刀疤安排的人负责运输,不与我们同行。货已经在头天验过,凌晨三四点钟打的包,拉到事先租好的仓库里,再藏在油漆桶里,每桶放一包。车上一共放了三层,上面一层不放,盖了层帆布送走了。
货比我们走得早,这是老规矩,永远都是人货分离。但那天我们根本不知道,货在头一天刚到就连人带货被警察控制起来了,而我和吕成军还蒙在鼓里。
交易地点是在附近的一个县,这是对方的要求。我们将货运到指定的地点,然后在另外一个地点接款,750万一次付清。
整个交易共三个环节,运输、验货、付款。
以前运输是非常危险的,因为过去的买卖是白粉,要从境外运到境内。说到运输,干这一行的过去什么办法都用尽了:毒蛇腹内、汽车轮胎、衣服纽扣、肥皂盒子等等都成了运输的工具,为了避免被缉毒犬嗅出,甚至辣椒粉里面也装有毒品。现在的运输已经与往日不同,不需要过境过卡。运货的车和人是临时找的,他只要把货运到指定地点后走人就行了,车上运的什么东西他根本就不清楚。所以,运毒品和运白菜没有什么不同。
较危险的是验货和接款。验货是最关键的一环,只有我们的一个人在场,被抓、被杀、被黑吃黑,各种情况都可能发生。验货如果不满意,我们就把货收回去;如果出现情况,这边的人马上撤光;如果满意,对方会要求我们把货送到某个地点,他们接走后给我们打个电话,通知我们在另外一个地方接款。最后的接款就安全多了,一是接款和验货不在一处,而且时间也错开了;二是两边的人不仅互相不认识,就连提供验货的人和接款人也互相不认识,只通过电话联系。
我们有意把车上的空调弄坏,把车扔在一个修车场里让他们修,然后按照约定的时间徒步向那家宾馆走去。沿街走了一站,我们在一家餐馆吃了点东西。这家餐厅菜做的十分讲究,我们要了不少冰镇啤酒,几盘海鲜,又喝了几杯勉强称得上咖啡的咖啡,下午才走出餐厅。我在报亭买了当天所有的日报和晚报,又在商业区的两个储蓄所把我卖毒品挣的钱分别用我和张灿的名字存了进去,剩余的一部分,我把它打给了红十字协会专门用于救治白血病孩子的专用账户。办完这些事,我用公用电话给刀疤打了个电话,他正在打高尔夫,我们聊了会儿,我告诉他我们明天接完款就回去,然后挂了电话。
我们到了那家宾馆,房间是早就预定好的,七楼。从窗口望出去,可以看到街对面的那橦楼,接款就在那橦楼的七楼进行,与这边错对着,有几百米远。太近有利于观察,但不安全;太远虽然安全,但视线不好。其实对面七楼也是我们租的,接款的时候只过去一个人,打头阵,另外两个人在这边的楼上负责放风。这是吕成军安排的。自从上次“内奸事件”出来后,每次接款他都很谨慎。
我们临时租的那个房间很大很旧,电视电话卫生间一应设施俱全但都有毛病,就连卫生间的马桶也是坏的,既不能放水冲洗也没有垫圈板,大便的时候只能蹲在上面。所幸空调还是好的,只是噪音太大。卫生间根本就没有热水,浴盆和墙上的白瓷砖上到处都是长年污垢和黄锈斑斑,可以想见它有多长时间没有人用过。洗脸池上方的镜子已经破裂了,上面布满水渍干后留下的痕迹,看不清里面的人影。
那天“老抽”的情绪一直都不高,他似乎很疲惫,躺在宾馆的床上闷闷不乐。我猜他一定是遇上了什么烦心事,比如爱上了某个人,或者被某个人爱上。他肯定像我一样,厌烦了这种人不人鬼不鬼的生活。他也许渴望过一种平凡的生活:每天做同样的很忙碌很单调的事情,比如学习、看书、上班、看上一件衣服要犹豫很久、跟身边的朋友发发脾气、出去买东西讨价还价、看电影时吃着爆米花、听最新的音乐骂歌手是狗屎、跟母亲同一张桌子吃饭、听这个渐渐变老的女人说她如何把你含辛茹苦的养大,等等。每一天在自己的位置上做自己该做的事,没有什么大的壮举,对社会不会产生大的影响,但是自己心里感觉踏实安稳,平凡但不平庸。
“干吗要给他起一个酱油的绰号?”我把镜子擦干净,边刮胡子边问吕成军。
“因为他阳痿,每次刚插进去就软了,只好抽出来。”
我被逗乐了。刮完胡子,外面刮起了大风,狂风怒号,被吹起的漫天黄土随着高空气流四处播撒遮天蔽日。县城的上空一片混悬昏暗,能见度很低,一切景物都变得影影绰绰,到处是黄雾,如同地狱一般。我关上窗子,尘土无孔不入从窗户的缝隙中钻进来,窗台、沙发、地面甚至床上都落下了一层薄薄的黄土。
我站在窗口眺望一会儿,心里琢磨着要不要给张灿挂个电话。但我随后打消了这个念头,因为这是毒品交易,不是度假。我拿起报纸看了起来,后来“老抽”引起了我的注意。
“你别哆嗦,你哆嗦什么呀?”我用脚踢了踢他。
他说他没哆嗦,很有可能是感冒了。我走过去将空调关掉。
“我觉得这次接款,有点不大对头。”冷不丁的,“老抽”冒出来一句,把我吓了一跳。
“有什么不对头的?”吕成军问
“本来说好是今天接款,为啥要推到明天?”
“我觉得你多虑了。”我说,“这次接款是老大安排的,不会有错。”
“也许是我多虑了。”他点点头,过后他突然问我:“你说......这个世界有鬼吗?”
“怎么突然问我这个?”我扭脸看他。我摸了摸他的额头,又摸了摸自己的,“你不是在发烧吧?”
“没有。”他说,“我就想问问你。”
“这个......”我犹豫起来,“说哲学一点,这世界上应该没有鬼。”
“我觉得有鬼。”他有气无力地说。
“你害怕了?怕鬼来害你?怕有什么用?”吕成军摇了摇头,“这世界上如果有鬼,你怕也没用;如果没有鬼,那岂不是庸人自扰?我知道你怕死,我们都怕。如果死亡是好的,神仙们就不会长生不老了。”
“我不是怕,我希望这世界上有鬼,有灵魂,我不希望人死如灯灭......”
“我能理解你,但是死亡没有轮回,这是个死胡同,唯一能够世代传承的只是我们的基因。”我看了看窗外的大街,人很少,就连麻雀也不见了踪影。
“可惜,这世界上没有鬼,只有噩梦。”他说。
“别想那么多。”我说,“死亡是生命的一部分,是我们注定要做的一件事。”
“你们还有机会赎罪,我连赎罪的机会也没有了。”
“如果你想赎罪的话,也可以,哪天我跟张灿说说,你们一块搞募捐。”
“我没有机会了。”
“什么没有机会?什么意思?”我问他。
他什么也没说,从口袋里掏出了一张诊断报告,我扫了一眼,注意到一行字:“何杰金淋巴瘤”。
“这是他妈的什么病?”我问他。
“一种恶性淋巴瘤。”
“你说什么?”我和吕成军愣住了,有点不相信自己的耳朵。“什么时候发现的?”
“很久了。”他说,“你觉得我会死吗?”
我没办法回答他。我感到头晕目眩,感觉整个身体像雪人一样在地上慢慢溶化。
“人都这样了,怎么还出来接款?”好半天,我终于从喉咙里挤出了这么一句,发现是句毫无用处的废话。
当晚我失眠了,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我倾耳听外面的风声,大风刮了一夜,打着唿哨如叫春的猫般一声接一声凄厉地叫。半夜,一扇窗子被刮开,猛烈灌进来的风带着加倍响亮的哨音窜了进来,窗帘狂舞。我坐起来,去关窗子。我看到卫生间的灯亮着,推开门,我看到“老抽”蹲在马桶上面。我问他怎么不睡,他说他睡不着。抬头的一瞬,我看到他一脸的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