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是被熬亮的。第二天,“老抽”的情绪稍好了一些,愿意跟我们一块下楼吃饭。吃饭的时候他跟我们谈起了他自己。他很冷静、镇定、不带感情地述说自己的故事,全是闲言碎语,冗余而拉杂。他跟我谈起了小时候的故事,说他的成绩很差,经常挨揍;后来他又跟我谈起了他的恋爱和他的工作,说他谈了很多次恋爱找了无数次工作,每次都是以失败告终......经历了漫长的循规蹈矩的生活后,幻想的破灭以及现实对他的捉弄,使他茅塞顿开,此后他总结出一条真理:趁着年轻,赶快弄到钱,别的全是假的。但是现在终于有钱了,却没那个命去花......
从外面回来,我躺在床上心里难受,竭力不让“老抽”的病影响到自己的情绪。但是那天我还是被他影响了,我似乎丧失听力,只觉得屋里一片死寂,我甚至听不到手机铃声。后来“老抽”说“电话响了”,我这才注意到有人打了我们的手机。
我按了接听键,电话里说货已经验过,让我们过去一个人在对面七楼等着,一会就有人过来送款。
挂了电话,我的眼皮不停地跳。我当时心里烦得要命,总感觉有什么不对劲儿的地方,或者将有什么事情发生。这种异常的感觉很细小,轻微得转瞬即逝,我想捕捉到它,但是很快它就不见了。
按照老规矩,那天应该由吕成军去接款,因为那是他的货,我和“老抽”只是负责放风。但是那天吕成军拉肚子,临时决定让“老抽”顶替。“老抽”说:这样也好,万一我回不来,你们别管我,只管跑。
有的事情很难回忆,我现在回忆那天的情景脑子仍然一片混乱,我记不清“老抽”是什么时候过去的,也不记得警察是什么时候上的楼。我脑子里只有一个抹不掉的画面:“老抽”像一滩烂泥一样横尸街头。
有一片刻,送货的人出现了。那个画面我至今记得非常清楚:烈日下的街头行人寥寥,只有几根电线杆子在那矗立着。远远的,送款人下了出租车,停停绕绕穿过纷乱紧凑的车流,上了便道。他横穿过马路,向对面的一楼走去。我扭脸问吕成军这人是送款的那个吗?吕成军说了一个字:“像”。等我再次往楼下看时,我看到一群人冲进对面的一楼。随后,我听到吕成军说了一声“不好”。
一瞬间我明白是怎么回事了,是警察!尽管我知道打电话肯定来不及了,但我还是掏出了电话。我脑子一片空白,慌慌张张地拨“老抽”的号码,尚未打出去吕成军就把手机夺了过去,拉着我就往楼下跑。我不记得我们是怎样从七楼一下子跑到一楼的,两分钟后,我们便出现在楼下的大街上了。
街上的景象一片太平:灰白色的马路在强烈的阳光下模糊一片。阳光耀眼,一两个行人不胜日晒,行色匆匆无暇旁顾;大楼的阴凉处支着凉棚的冰柜摊点旁,一个老头正在打瞌睡;一个七、八岁的孩子走到他的冰柜前买了一支冰淇淋,边吃边沿着人行道向前面阳光刺眼的街口走去;一辆公交车喘着粗气从我们身边呼啸而过停在不远处,车上下来一拨男女。我和吕成军满头大汗,尽量以若无其事的神态混入其中。
我脑子异乎寻常地混乱,但是后面,我的印象就清晰了。我听到楼上喊了几声,那声音像是从天上传来。几乎与此同时,我听到一声重物撞击地面的沉闷声响,紧接着便传来几片玻璃坠地的清脆响声以及几声目击者的尖叫。我往身后瞅了一眼,看到一个人四肢伸展躺在街上,像一滩烂泥。
几个便衣模样的人围了上去,面面相觑。接着,某个人似乎想起了什么,掏出手机喊叫了起来。店铺里的人都跑了出来,带着惊恐的表情向街对面张望。街上乱成一片,车辆被横七竖八地扔在当街,人们纷纷向出事地点跑去。我顿时明白了,“老抽”从七楼上跳了下来。
我并没有感到害怕,但是浑身冰凉。吕成军试图不让自己脸上流露出慌张的样子,他沉默了一会儿,拍了拍我:
“我们走吧。”
我挥手叫了辆出租,然后向西开去,两百码后,警笛声忽远忽近,像从空旷的胡同里传来一般。司机问我们刚才发生了什么,我们假装什么都不知道,以迷茫的口吻反问。但是,方才的一幕在我脑子里再也挥之不去了。
那天我们从邻县回来后,吕成军非要去找刀疤,因为整个送货、接款都是他安排的。我们在全城寻找刀疤,找遍了他去过或可能去过的地方,到处不见他的踪影;吕成军询问了所有见过或可能见过他的人,所有人都对他一无所知。我猜想他是在躲我们。后来我们终于在华康公司找到了他。
奥迪车停在华康集团楼前时已经是晚上七点。门打开,刀疤走下来,好像很疲惫的样子。车开走,他向公司的办公楼走去。远远的,我们看见了他,然后跟了上去。
吕成军上了四楼,穿过走廊,径直向刀疤的办公室走去。我跟在后面,拉了他一下,被他甩开。
“你他妈想害死我?对吗?”一推开刀疤的办公室,吕成军就冲了上去。“你他妈明知道今天是我接款,你想害死我,对吗?”
底下情况,我记得不太清楚了,我只知道吕成军似乎使尽了全身的力气打了过去。那一拳本来是想打在刀疤的脸上的,但是打偏了,没打中,只打在他的半边脑袋上。可能是用力过猛,也可能是刀疤转了个身,吕成军一个趔趄栽倒在地板上。
刀疤是怎么坐到他身上的我也记不清了,他一只手握住吕成军的右手腕,另一只手打了他一拳。
“他妈的你是不是有病?”他不住地说,脸色由于愤怒,越来越红。
“把你的膝盖从我的身上拿掉,”吕成军几乎是在大声吆喝。“滚,打我身上滚开,你这个无耻的杂种。”
刀疤又打了他一拳,他就一个劲儿骂刀疤杂种,这样过了约摸两分钟。我甚至记不起我是否过去拉架。
“住嘴!”刀疤擦嘴角的血,他的脸涨得通红。“给我住嘴。”
“你个王八蛋!”
“住嘴!你他妈的给我住嘴——我警告你,”刀疤显然气坏了。“你要是再不住嘴,老子掐死你。”
“把你那肮脏的、发臭的膝盖从我身上拿掉。”
“我要是放你起来,你能不能闭住你的嘴?”
吕成军没搭理他。
他又说了一遍。“我要是让你起来,你能不能闭住你的嘴?”
他们就这样僵持着,最后他们都从地上爬了起来,吕成军仍然在不停地叫骂,他气疯了,抽了刀疤一耳光,从腰里拔出枪伸到刀疤的脸上:
“你信不信老子崩了你!”吕成军的鼻子上已全是血。“老子现在就崩了你!”
“好啊,你开枪啊!”刀疤毫无畏惧,指着自己的脑袋冲他吼:“往这儿打,开枪啊!”
最后吕成军收起了枪,蹲在地上哭了起来。
“去洗一下脸。”刀疤也消了气,去拉吕成军,但被甩开。
“你听见了没有?”刀疤再次冲他吼,“把你的脸洗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