吕成军的脸上满是血污,嘴上、腮帮上甚至上衣和裤子上全都是血。但是这一片血污倒让他看上去像条好汉。
我依稀记得刀疤也跟了过来。他拧开水管,擦着脸上的血迹说了一句:“今天一天我都在四处打听你们的下落,打听公安局的动静......你们能活着回来,我很高兴。”
我朝镜子里看了一眼,镜子里的人已经不再是我所熟悉的那个人了,既不是那个野心勃勃、收留我们成为这个组织成员、带领我们从事贩毒活动的老大,也不是那个承担一切的操纵者。我面前的这个人是一个靠着透析才能维持生命的平庸而平凡的老家伙。这使我有点难过。
“但是‘老抽’......回不来了。”吕成军泣声说。
最后刀疤也哭了。
我们从华康出来时,黄昏正在转瞬即逝,黑夜正在降临。我看到街道上到处都是尘土和落叶,像是一场巷战之后的大撤退。我多少有点分神,想到了一首诗:
魔鬼回来了
天使也回来了
罪恶与圣洁
都寄居在人类的躯壳
这首诗中的“魔鬼”和“天使”这两个名词让我突然想到了她。我下意识地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其中有一条短信是张灿发来到。直到当时,我才发现她才是我的精神归宿,一个灵魂可以回归的地方。我想起来那个时候,我想带着她远离这里,远离这个城市,带她去一个遥远的地方。但是,我们能去哪儿呢?
我目送吕成军的汽车从车道上渐渐远去,直到汽车尾灯在十字路口处消失得无影无踪。我心生凄凉,不知道自己的生命和激情有一天会不会像那晚的汽车尾灯,在暮色中渐渐消失。
我万分疲惫地回到家里。电视正在开着,一个播音员正在播放头天的新闻:
截止今天下午四点活动结束,现场捐赠的衣物和物品堆成了小山,衣物已经过千......活动共募集到资金32000多元,加上通过网上捐赠的6000多元,共计39000多元的善款,一并打入红十字协会专门用于救治白血病患儿的账户......体现出浓浓的爱意......
捐赠活动的新闻结束后,开始播放另一条新闻,新闻画面上一片混乱,在警察拉的警戒线中,我看到了“老抽”的尸体。
“你还知道回来?”她“啪”的一声关掉电视。
那天晚上她还在生气,我知道她想跟我吵一架,我极力回避。我打开卧室,她跟进卧室,我进卫生间,她跟进卫生间,无论我去哪儿,她都跟在后面。
“干吗要这样对我?我得罪你了吗?”我先开了口。
“你得罪我了吗?”她冷冰冰地看着我的脸说,“我知道你根本就不在乎我。”
“你这是什么话......”
“什么话你应该很清楚。”
“我不清楚。”我很疲惫,只想马上洗洗睡觉。
“有本事今晚别回来啊!”她开始哭了,边哭边说:“我知道你烦我,不想看见我。”
“我什么时候烦你了?”我非常气愤。“你!你真不讲理。”
“我不讲理?!”她堵在门口冲我吼。她的眼神、她的声音、她的手势似乎说明她才是这个家的主人,而我不过是一个破门而入的无赖。
我坐到沙发里,她马上跟了过来。我本来想质问她,凭什么这么对待我,但我根本没有来得及开始,她却先向我进攻了。我本以为我能应付得了,但是我错了,原来所有的女人一旦发火,你根本招架不住。
“我从来没觉得你烦。”我说,“我无意要伤害你......如果你觉得我伤害了你,我向你道歉。”
“你的意思是,我把你伤害了?你每天除了你那帮黑帮的兄弟,还想过别的吗?想过我的感受吗?”
一切都是对牛弹琴。我站起来想一走了之。我想,我这一走就一去不复返了,但是我想到了她的毒瘾,想到了马拉松,想到了我们以前的种种,最后还是决定屈服。
那天我们一直僵持着,她悄无声息地坐在沙发上,我保持着我的沉默。我不停地抽烟,脑子很乱。屋子里很静,最后我感觉出了异样。
“我毒瘾犯了。”她说。说完她不断打着冷颤,牙齿“咯咯”直响。
她哭了起来。我朝四周看了看,想帮她找替代药品,但是已经用完了。我想把她抱起来,让她洗个冷水澡,但是她死死抓着我的手不放。我拉开她乱抓的手,不断安慰着她:
“忍一忍,忍一忍就过去了。”
她非但没有听我的话,还把嘴唇咬出了血。她的身体开始痉挛,腰部抬得很高,又重重地摔在沙发上。她从沙发上滚到地上后,用头撞击着地面。
“你要是觉得难受就抓我吧,打我也可以,你别咬自己。”我说。说完,我把她的双手反绑在后面,然后双脚也绑了起来。我知道,我这样做是防止她伤害自己。
手脚绑上后,她彻底绝望了,精神涣散,两眼无神,最后再也支撑不住,昏睡了过去。
我在她旁边坐了很久,不停地抽烟,脑海里不断闪现她毒瘾发作时的痛苦表情,觉得一切就像梦魇一般。
我坐了两个钟头,后来她醒了,呆滞地望着屋顶。我帮她解开手脚上的绳子,绳子尚未松开,一道道触目惊心的伤痕就显现了出来。我默默地看着她,胸前、脖子、手臂,到处都是勒痕和抓痕,还有杂乱的咬痕。那些齿印很深,凡是嘴巴够得着的地方都有。有的是一团鲜红色,还滴着血;有的是一团紫红。
“我对你不好,你原谅我吗?”她有气无力地说。
我点点头。
“你爱我吗?”
我又点点头。她哭了起来。
“你知道吗?我每天都在做噩梦,每次做梦都梦到你被警察抓走。”
我劝告自己保持冷静,不要让泪掉下来,但她又加了一句,我彻底崩溃了。
她说:“我真的很怕失去你。如果没有你,我不知道自己该怎么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