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谷很空旷,地上布满了鹅卵石和荒草。太阳正在空中冉冉升起,清凉的空气泛出紫色的光芒,变幻多彩。
他们距我有五十公尺远,吕成军微微扬着头,过耳的长发被晨风轻拂,就像武侠片中的某个高手;另一个是边慧成,他站在吕成军的对面,如雕像般一动不动。在他们的背后是割成碎片的金色阳光,使二人笼罩在一片辉煌之中。他们四目相对,表情轻松,使人产生一种错觉,误以为他们在进行一次愉快而诚挚的交谈。
“再给我一次机会吧。”边慧成说。
“你应该跟刀疤说,”吕成军说,“看他愿不愿意给你机会。”
吕成军的话轻而柔软,但我却分明感到像铅块一样沉重。远远的,我屏住气息侧耳倾听,仿佛第一次尖锐地触摸到他的无情。晨光之中,我看到吕成军微微地摇了摇头,嘴巴抿得紧紧的。
“真的很对不起。”他说。说完,他从口袋里掏出枪。他拉机头上膛,将枪口对准了边慧成。“我们这里容不得不守规矩的人。”
“成军,我账户上有一百八十万。”边慧成说,他的笑容显得非常慷慨。“如果你愿意放我一马,这钱可以全部给你。”
“谢了!”吕成军说,“但我知道,做人不能那么贪,就算这笔钱给我,我也不一定会有那个命去花。还是留给你老婆孩子吧,也许他们更需要这笔钱。”
“允明......”边慧成将哀求的目光投向我。
“我卖给你个人情......”吕成军将枪举到他脑袋上,扭脸对我说,“现在我开始扣扳机,你说‘停’,我就停。”
一股冷气向我袭来,我闭上了双眼。
“我......”尚未等我说话,枪就响了。那响声在河谷中久久回荡,惊飞了正在觅食的水鸟。
“停!”我睁开眼。
“你喊得太晚了......”吕成军收起枪插入裤袋,他走过去踢了踢边慧成的尸体。
死亡竟然这么简单,可以轻而易举地被他人剥夺。我舔了舔嘴唇,觉得全身都很冷。我似乎能想像到滚烫的子弹钻入皮肤穿过颅骨的感觉,还有他绝望的眼神,以及他被子弹打得仰翻在地的样子,最后是那惊心触目的、顺着弹孔不断往外泉涌的鲜血。
我醒来后,脑子里不断浮现出那具仰面栽倒在地上的尸体。早饭吃的时间很长,相当艰难。我一边吃一边望向窗外。那个放牛的老头儿从山楂林后面走出来,他的牛像一群破坏分子,所到之处扬起一片灰尘。等他蹒跚着走远,窗外又恢复了宁静。
“给你一百八十万,你会怎么花?”我边收拾碗筷边问她。
“戒掉毒瘾,治好你的病。”她说。
“一百八十万一条命......”我喃喃说道。
“什么一百八十万一条命?什么意思?”她不解地问我。
“这个世界,就算有钱,也得有命去花。”我叹了口气。
“你这几天是怎么了?”她问我,“老是说些莫名其妙的话。”
“我也不知道......”我说,“可能跟他的死有关。”
“前几天死的那个人叫什么酱油?”
“‘老抽’的死,无疑证明了我们内部确实有鬼。”我自言自语。
“有人怀疑你?”她问我。
“是。”我说。“我也在怀疑别人。”
“干吗老把别人往坏处想呢?”
“坏处?”我被她逗笑了,“本来都是坏人,哪有什么好处坏处的。”
“我不觉得你像个坏人。”她说,“你是个好人。”
“是吗?”我锁上房门,我们一块向体育场走。“这要看在什么地方,要是在那帮人面前你要这么一说,那我肯定死定了。”
体育场人不多,远远的,我看到吕成军顺着橡胶跑道向这边跑来。跑到我们跟前时,跟我们打了个招呼,并不停下来,继续向前跑去。
我在那里站了一会儿,不知道该干些什么,不知道应该马上跑起来,还是热一下身。我侧目看了一下吕成军,如同从背后窥视某个漂亮的女人,但又怕人家发现后送来一个鄙夷。我忽然有了一种错觉,觉得整个体育场就像一座巨大的私人院落,跑道就是他家的后院。
那段时间,吕成军一直不能从“老抽”的死亡中走出来。虽然他和其他人一样,看不出有什么异常,一直在笑在吃在喝,但是能看到他比过去忧郁和沉默了许多。大家都在胡吹自己的金钱和女人,唯独他没有。他只是安静地喝着酒,不置一词,像什么事儿都与他无关。
那段时间,我和吕成军保持着一种若即若离的关系。我们不再打电话,甚至连短信也没有。有时偶尔在什么地方遇见了,我们就站着聊上一会儿,海阔天空地胡扯。
我们从来不谈“老抽”,就像这个人不曾存在过一样。但我自己躺在床上睡不着时,我却更多地想“老抽”。我想像不出他是怎么从七楼跳下来的。
“这人好像变了。”张灿说。“比以前冷淡多了。”
“干这行的,心理压力本来就大,再加上这次交易失败,‘老抽‘等于替他送了命......”我正说着,看到吕成军一圈跑完又向这边跑来,就住了嘴。
中午我们一块吃的饭,吕成军、我、张灿,还有另外两个兄弟。那天我们的情绪都不高。后来有个兄弟聊起了“官二代”和“富二代”,说他们什么都不用努力就活得滋润,聊得桌上的人又妒又恨,醋劲十足,造成了一个印象:似乎一切都是命中注定的,我们提着脑袋干活也远远赶不上人家。
“我不懂命运到底是什么,是他妈事先安排好的,还是到处随风飘荡。”
我记得那天吃饭吃到最后,一个兄弟喝醉了,冲着屏幕里的罪案片破口大骂,说这帮写书写剧本的天生就他妈的马屁精,见人就照死里夸,不仅夸警察还夸官员,逮什么夸什么。凭什么有钱有权才他妈的叫成功?说完他拿起个瓶子砸了过去,最后大家不欢而散。
那段时间,我们出现了前所未有的内讧,人人互相猜疑、牢骚满腹。气氛突然在一夜之间彻底改变了。每个人都变得恐慌不安,神经几乎紧张到了崩溃的边缘。我感到好像又回到了春节那段人人自危的日子里。有段时间,我甚至一度怀疑是吕成军干的,吕成军怀疑是刀疤出卖了我们,刀疤怀疑是边慧成干的,当然也有人怀疑到我的头上。我试着找出一些能证明我清白的行为或事情,或者我所做过的能够证明我完全是清白的事情......然而我和其他人一样都无法证明自己是清白的,因为你根本没办法证明,也没有人相信你。很多时候,我们其实并不怕警察,而是害怕我们自己。
转眼间到了九月底,随着国际马拉松赛越来越近,我不再关心谁是内奸,别人对我的怀疑我也懒得再去理会了。
那段时间我天天陪她在体育场训练。我们加入了飞天跑步俱乐部,这个集体让我们对跑步重新有了认识,并且技术更加专业化。期间她所迸发出的热情令人吃惊!她似乎得了强迫症,每天跑八十圈,我至今还能记起我们在体育场挥汗如雨的情景,还有她的一颦一笑。我们仿佛与世隔绝,每天除了跑步还是跑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