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阴得越来越重,还没开跑,小雨就开始下了。发令枪响后,起跑线上顿时卷起滔天洪水,人群如决堤般冲了出去,浪潮一样的欢呼声冲破云霄。
我没有欢呼,甚至连一丝的笑容都没有表露出来,我紧贴在张灿身边,不时地询问她情况如何。她说她今天其实有备而来,穿了两层内裤,两条长裤,问题应该不大。摩肩接踵的人群中,她跑得很顺利,不快不慢,不疾不徐,呼吸沉稳,节奏掌握得非常好。
雨从一开始下似乎就没打算停,我们夹杂在人群中保持着联系。头五公里是不会解决拥挤和肉搏的问题的,与其左冲右突,不如随波逐流,这样可以节省体力。
大多数人和我们一样,不过仍然会有心急火燎的人,我不知道他们是高手还是菜鸟,唯有规规矩矩的让开道路,让人家继续劈波斩浪。偶然看到前面一个运动员在光着屁股跑,后来才看清楚那人戴的是假屁股。心中不免钦佩,难得有闲情逸致,在如此艰难的比赛中还要风光一把。
八公里左右,张灿的步伐依然很稳定,保持着最舒服的速度。雨越下越大,人群开始稀疏,我们超越了一群又一群人,同时也被另外的人超越。
那帮劈波斩浪的人很快就落了单。既然跑的这么快,为何掉在后面?大家在同一起跑线出发,why?
我问别人,别人也问我同样的问题,每个人每个时刻都会产生一样的问题,每个人却都给了不同的答复,这个世界原来真的是平行的,以什么样的姿态和什么样的速度,往往跟结局无关。
十公里时,第一个水站到了,我和张灿停下喝水,结果被后面的人甩了。我们顿时没了方向感,步频也开始乱了。我们想找一个目标跟着跑,一会儿跟这个,一会儿跟那个,不断更换目标,结果越跑越乱。跑到十三公里时,张灿扎头发的橡皮筋断了,停下扎头发,用牙咬着的手机又摔在地上。趴地上找手机时,橡皮筋又散开了,又停下扎起,如此反复浪费了不少时间。
到十五公里时雨已经很大,打在帽檐上汇合成细流而下,手冻的有些发麻,脚泡在冰水里早就没了知觉,尤其十字路口上刮起的那股冻彻心肺的阴风,让我觉得这地方是不是冤魂太多?虽然身体内部还很火热,肌肉发挥正常,但大鼻涕已经在争先恐后地要和这个世界谈谈了。
我扭脸看了看张灿,除了偶尔想出来的鼻涕,她似乎跑得比我轻松,甚至惬意。此时很多高手该发力的早就发力了,剩下的都在我们附近,基本上都是挑战自己的爱好者了。我重新调整好步伐,在两臂有节奏的摆动下,两条腿开始轻盈,简直是在飞。我简直无法容忍这么好的状态——一切都在自己掌控之中。
然而痛苦马上就来了。跑着跑着我感觉右脚板下面有些发热,同时火辣辣的疼,心想这下坏了,脚上打了血泡。我扭脸看了看张灿,她的呼吸开始沉重,双脚蹬地的声音很大,看样子实力有限,慢慢的我们落在了后边。
二十公里处,我的肚子开始疼了,并且疼得厉害,我一边用左手按住腹部,一边跑,速度迫不得已慢了许多,甚至落在了张灿后面。我渴得不行,喝了小半瓶运动饮料,又向志愿者要了一瓶拿着。我知道下一个饮水站只有水没有饮料,就算有,在四十公里的饮料站喝什么也不起作用了。我看了看表,估计了一下到下一站的时间,然后加速跟上张灿。
我问她感觉怎么样,她说很难受。我们放慢脚步,开始慢走。她说护垫早就透了,我低头看了一下,看到血水掺着雨水,顺着她的裤腿往下淌,最后那血水淌在两只跑鞋里,那种淡红色的液体令人触目惊心。我向前后张望了一下,帮她找公厕,我们走了几百米,仍然没看到。最后一辆流动公厕开了过来,我招手让它停下来,然后扶着她去方便。
换护垫的时间很漫长,我在外面冻得哆嗦。后来她终于出来了,额头上多了一道口子,有血在往外面渗。我问她怎么回事,她说她提裤子的时候站得猛了,眼一黑一头撞在门锁上,撞破了皮。
我问她还能行吗?她点头说没问题。我们又慢慢跑了起来。我瘸着跟着她跑了一公里。到二十五公里时,腿不那么疼了,她也不怎么难受了,我们保持好步幅和步频,以最舒服的速度继续跑。二十五公里,一切仍在自己的掌控中,我有一些惊喜。
然而我没控制好的地方是那座陡桥。很多经验丰富的老鸟都在下坡的时候放慢了速度,而我却在不知不觉的加速......我跑在前面,耳边隐约听到右腿外侧关节处传来“咔吧”一声脆响,然后我的大脑瞬间坠入了冰河。
声音很轻微很细小,如果发生在平时,我会认为可能是掏牙缝的牙签折了,或者斗架的蛐蛐掰断了牙。然而我是在跑马拉松,现在是在二十八公里的位置处,风很大,雨还在下,一声脆响后,我的膝关节很知趣的给大脑传输了它的感受:如扎了根钢针,每走一步就钻心的疼一下,紧接而来的是全身肌肉的对抗:小腿肌肉开始酸麻,然后是大腿,然后是脚踝,然后是左腿的全部......
我心乱如麻无所适从,耳边传来一个声音:休息吧,这次失败,是为下次积累经验!你已经非常快的跑完二十八公里了,这个成绩很好。
但是另外一个声音又响起:别忘记你的承诺,坚持下去!你要带她跑完全程,最后的十四公里有能力搞定!
无需思想挣扎,我毫不犹豫的选择了后者。我迅速调整呼吸,稳定情绪——户外领队培训课的第一课起到了关键作用:遇突发事件切忌急躁,一旦情绪紊乱,就会造成彻底崩溃。
我缓慢的从桥上走下来,扶着腿,疲惫感瞬间充满全身,原来身体早就疲惫了,只是在稳定的跑步配速和高涨的情绪下感觉不到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