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灿跑了一会儿后,发现我没跟上来,就回头找我。她显然发现了我受伤,折了回来。她笨拙地学着按摩师的样子有序按摩受伤位置:膝盖、大小腿、脚踝。五分钟的按摩后,我慢慢站起,下蹲、起立、深呼吸,再重复动作,之后抻筋、压腿,再重复......时间在流逝,我心急如焚。但是后来我们明白,看似消耗时间,可如果不牺牲这个五分钟,后面我将失去更多。
缓解之后,我们慢慢地跑起来,虽很疼却可以忍受,坚持慢跑三分钟,好让自己习惯这种针刺的疼痛。之后,大腿肌肉开始酸麻——看来肌酸积累效应出现,虽然体内力量充沛,无奈已经没法甩开大腿飞奔了。
这时候我又犯了另外一个错误:大脑有意识的把全身力量都交给了没受伤的左腿,一直慢跑到三十二公里处时,我几乎都是用左腿跑步、右腿支撑,虽然样子很难看,但好歹能跑起来。这四公里,看似闲庭信步,其实是用一条腿完成,代价就是:左腿崩溃。
最后十公里的艰难超出了我的想像。一般的跑者到了这个时候几乎都出现了传说中的“撞墙”现象,体能消耗殆尽,几乎产生不了热量抵抗严寒,而此时的西北风已肆虐到极点,夹杂着阴冷的雨水,劈头盖脑的浇在身上,那种咄咄的寒气令人很难呼吸。而脚下除了疼痛就是刺骨的冰寒,每一步拍在水里都会觉得是在冰面上跳舞。
“有人放弃了。”她说。
我顺着她指的方向看,看到一个人一摇三晃的向收容车走去。他为什么选择了放弃?或许是因为受伤,或许体能真的到了极点。他手扶门把手时还回头看了看我们,眼睛里充满了不舍之情。对跑道上的人来说:收容车象征着天堂,有热水,有空调,有食品,有舒服的座椅,有大大的浴巾,唯一没有的是胜利和骄傲!
看到那人上车的刹那,我承认我动摇了,我是真的不想再跑了,天太冷了,腿太疼了,膝盖好像随时要碎了一样,大腿肌肉勉强的支撑身体,而身体已达到了极限。此时离终点还好远好远,远的好像大洋彼岸的呼唤。
我跑不动了,在三十三公里处,我终于停了下来,左腿已经负担不起责任,两条腿几乎同时罢工。胃里的能量彻底没了,饥饿感如烈火般灼烧着神经。我迷茫的看着身边跑过的人,迷茫的走到饮水处喝下一杯冰水,不知道下面该怎么做。
我们互相搀扶着开始走,一瘸一瘸的往前走,大批的人从我身边超过,此时我们已经不再奢求速度,只求走到终点品尝胜利果实。
因为速度慢了,身体更冷,北风却更大,浑身的鸡皮疙瘩爆裂到几乎能听到响声,如果龇牙咧嘴可以让身体舒服一些的话,我想我的嘴巴已经快咧到后脑勺了。我们每走一步都要付出很大的代价,离终点尚有八公里时,我们还在蹒跚,确切地说,是挺着胸膛蹒跚。
一辆收容车缓缓的开来了,坐在车上的肥大汉子对我喊:上来吧,哥们,你都瘸了,我们跟你半天了。
我看了看张灿,无法从她脸上和眼神中读到放弃,就冲那辆车上的人笑了下:多谢,我们还能走。
汉子说:你还走得动吗?离终点远着呢,这天气非把你冻坏了,上来吧,我们这里暖和。
他的样子让我想起了冥河斯提克斯的摆渡人卡戎,载着一船的失败者划向痛苦的彼岸,而我是闯入地狱的但丁!我谢绝了这个冥河上摆渡亡魂的船夫的好意,继续走着。
车子缓慢的开走了。“卡戎”一定很失望,因为有很多的人都拒绝了天堂的邀请。
“坚持!坚持!加油!加油!”一路上我不停的喊叫,很多从我身边跑过的人也喊着同样的口号,没人不痛苦,却没人停下脚步。我把“哎哟”的声音咽在肚子里,决定重新跑起来。
我还能跑吗?我尝试着跑了两步,脆弱的腿根本不配合,仅仅一分钟就停了下来,被张灿甩在后面。如果再跑下去,我不知道膝盖会不会报废,更惨的是曾经支持全身跑了四公里的左腿,肌肉撕裂的痛楚一波又一波的往大脑冲击......凄风寒雨里,我悲伤不已......
“你还能跑吗?”张灿回头大声问我。
我弯腰在地上捡了个垃圾袋,甩甩上面的水,把它套在脑袋上,好歹挡住了风。我再次尝试跑起来。
“现在跟着我一起喊!”张灿放慢速度,与我并行:“立春、雨水、惊蛰、春分......”
“清明、谷雨、立夏、小满、芒种......”我跟着她喊叫起来。
终于到最后一圈了,看着对面疯狂冲刺的人,一种羡慕从心底腾起,他们都到终点了,而我却依然有个偌大的圈子要征服。我看了看牌子:四十八公里了,还有四公里,我挣扎着跑了起来。
还有三公里的地方,有很多人开始边跑边唱:“我要飞得更高......”我和张灿来了精神,想加速,但我没跑几米就惭愧放慢了速度,膝盖抬不起来,更不要说飞了。很想秒杀了自己。
忽然闻到了烤肠的香味,那简直是世界上最美好的味道,我的胃痛苦的翻滚,好像不吃下那根肠就要爆炸似的,赶紧掏钱请求路边的人帮忙买两根,人家迅速地帮我解决问题。当第一口滚烫的烤肠咬在嘴里的时候,我已经分不清脸上是泪水还是雨水了。
我看了看手表,四个多小时了......最后一公里,我想放弃了,因为腿已经不是我的了。尤其是最后五百米,我已经没有丝毫的力量了,寒冷、疼痛、饥渴、疲惫,最多的是对膝盖的恐惧。
最后二百米,我们跑过围观的人群,跑进奥体中心。到处都是欢呼的人群,一阵天旋地转之后,我们越过了终点线......
我对天大笑,却听不到自己的笑声。整个世界安静下来,像被谁装进了一个大布袋子。我们互相搀扶着,一步一瘸地走着。我扭脸看她,她一脸的疲惫,话都懒得说了。
“我们跑完了。”我说。
她对我微笑着,一脸的泪。我环视四周,这是我第一次认真地环视四周,我再一次像个孩子似的眼睛湿润了。我和她抱在了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