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看着报纸,不时睃两眼公安局的办公大楼。那座建筑雄伟而厚重,上面悬挂的“全市人民积极行动起来,打一场禁毒的人民战争”的条幅标语已经被阳光晒得发白,风吹来飘摆不定。
我拨了市公安局办公室的电话。我的额上汗流如雨。在这之前,我喝了几杯咖啡给自己壮过胆子,但为什么拨一个电话号码这样的区区小事,会使我这样费劲和害怕呢?
电话很快就拨通了,一个男人问我“哪里”,我用带有方言味道的普通话说我找连慧成,电话里的男人似乎没听清,他停顿了一下说“你找谁?”我说我找连慧成。男人又停顿了一下,大概是在问旁边的人:“咱们单位有姓连的?”获得肯定后,那人问我:“你是不是打错了?没姓连的!”说完就把电话挂断了。
我不死心,又重拨了这个号码,仍然是刚才那个人接的。我说我是连慧成老家的亲戚,我刚来这个城市,现在刚下火车,人生地不熟,想让他来接。电话里的男人说不告诉过你没这个人吗?我又改口说姓“边”。男人说你到底要找姓边的还是姓连的?要找人去派出所查去,这里是公安局,说完“啪”的一声又挂断了。
广场阳光明亮,此刻是九点四十五分。我结了账,眯缝着眼向广场东边走去。广场东边就是护城河,护城河与江水相连,一座庞大的黑色铁桥横跨东西,桥对面就是密密麻麻的商业区,更远处便是辽阔的江面。江上不时传来汽艇、拖轮、驳船的汽笛声,沉闷而微弱。我在桥上走了两个来回,竭力去想像连慧成和边慧成之间的关系,结果却是徒劳。我漫无目的地在桥上转悠,脑子里依然固执地盘桓着关于边慧成是卧底的种种可能。我被水面上反射的强烈阳光射得睁不开双眼。我低着头,用脚步丈量铁桥的长度,在一步一步的丈量中我想是不是该和张灿的父亲见上一面。
张灿父亲的家离这里很远,坐公交车需要半小时的路程。我在她家门口站了很久,最后鼓足了勇气,上前敲门。我惶恐不安,那天我自己都解释不清为什么会想见到张灿的父亲,当时的这种想法非常强烈。此外我还担心一旦我表明了来意,会不会被里面的人轰出来。
张灿的父亲不在家,她的后妈接待了我。这是一个庸俗的中年妇女,身体丰腴,头发烫成黄色,像一团杂乱的稻草。她举止高傲,两只眼睛炯炯有神,给人一种非常精明的印象。她穿了一条很瘦的裤子,下半身被绷得紧紧的,这样她就拥了一具非凡的屁股。
她说话的口气很刁横,还带着一种长辈教训人的口吻。我准是站了好大一会儿,才被允许坐下,然后她便开始了对我的审问。我盯着墙上一幅全家福看了起来,那上面是张灿跟她爸爸的合影。张灿看上去只有七、八岁的样子,咧嘴笑着,掉了两颗门牙。另一幅照片是一群警察的合影,其中有一个长得酷似边慧成,但又不太像。本来我想问问张灿的后妈来证明那人是不是边慧成,但我怕惊动了这个事儿多的女人,只好作罢。
十分钟后,张灿的爸爸回来了,他比我料想的要随和得多,是一个标准的机关干部形象。
他掏出钥匙开门进来,看到了我,有些意外。我表明了身份,告诉他我是张灿的男朋友,他立刻忙着递烟倒水,并且拉着我共同坐下,就像没有出五服的亲戚。他邀请我共进午餐,盛情难却我只好从命。我有些拘谨。席间他好像说了一句非常俏皮的话,然后我们共同笑了。后来他盯着我看了一会,说好像在什么地方见过我,一脸狐疑的警觉。我说我常和张灿搞募捐活动,他这才恍然大悟,说应该是在电视新闻里见过我。饭后我们又闲聊了将近半个小时,最后我表明了来意:
“我想和您的女儿结婚。”
“张灿?”他有些意外,愣了一下。
“是的。”我说。
他深思了一会儿,对我说:“可以。我女儿知道吗?”
我被他的话逗笑了,我说知道。
“那我祝福你们。”他说。
最后我告辞,并和他交换了一张张灿的照片。我给他的是张灿最近拍的一张照片,他给我的是一张她小时候的照片。照片上的她有七、八岁的样子,坐在夕阳下的沙滩上,好像不怎么开心。
他送我下楼的时候,我问了他一句犹豫很久的话,“张灿吸毒的事,您知道吗?”
“知道。”他叹了口气,“你知道,我和她妈离婚了......这孩子缺乏管教,跟着一些不三不四的人学坏了。当然了,我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
“现在的孩子都很难管,加上您也忙......”
“是我把孩子给毁了......”他的眼睛有点湿润。
“她现在正在戒毒。”我说,“我相信她能成功。”
“那太好了。”他有些激动,听完我的叙述,颔首微笑。
“张灿跟我提过一个叫连慧成的人,是您的同事?”我问他。
“这个人早在2001年就死了。怎么你和他认识?”
“死了?”
“这有什么好奇怪的,一线警察平均寿命只有48岁,建国以来已有一万多名警察牺牲,还有十五万左右的警察负伤。他只是其中的一个。”
从张灿父亲家里出来已是下午五点,我走了几站的路程,出了一身汗,后来我打算坐公交车时,看到了边慧成从那辆车上下来。他穿过马路后往西走,身影被下午的阳光拖得很长很长,非常浓密,似乎踩上一脚就可以将他留住。
他可能同时看到了我,试图避开我的视线,却做得十分拙劣。他匆匆钻进人流之中,不停地回头张望着,想知道我是否还跟在他的后面;之后他插进了一对情人的中间,紧接着又跟在一群放学回家的孩子后面,一边往西走,一边回头观察着我的动向。
我必须承认,他对我的躲避让我误认为他是在畏惧我,这让我很兴奋,使我感到了自己就像黑帮片子中的一个孤胆英雄,奋不顾身地迎战自己的对手。
后来他走进了爱登堡专卖店,出来后开始向停车场走去。我正要追上去,一辆轿车开到不远处戛然停住,从里面出来一个精干的男子,他动作利索,有着军人的风度,身披一件深蓝色的风衣,灰白的头发理成平头,看去非常硬朗。之后后面的车门也打开了,从里面下来两个女人。我仔细看了看,是刀疤的老婆和妹妹。
他们走近了,越来越近了。刀疤远远地看见了我,有些意外,他跟我打招呼。我装作无所事事的样子像刚看见他,我们握手。
闲聊了半天,我知道刀疤想跟我说什么,我安静地等待着。最后他终于开了口,他用下巴指了指站在不远处的女孩,也就是他的妹妹,问我是否有感觉。我朝那个女孩张望了一下,对刀疤笑笑。女孩有着一张不算年轻但瓷器般光洁的脸蛋和丰满的身材,阳光之下,她的两眼黑瞳漆黑闪亮如深潭一般。我们相视而笑,依次低下头。
“她对你很有好感呢。”刀疤低声说,“以前你嫂子就问过她,她说挺喜欢你。”
“是吗?”我又扭头看了看女孩,她正在和刀疤的老婆说着什么,脸上不时现出矜持的笑容。
“她是个心理医生。她说你们本来就认识,以前给你看过病。”
我再次看了看她,果真如刀疤所言,她就是那个心理医生,以前确实给我看过病。
“怎么样?”刀疤笑着拍了拍我。
“人还是技术?”我瞅着她。她身上的一切都是圆的:面庞是圆的,胸脯是圆的,嘴巴呈圆形,就连双手也是圆滚滚的。她使我想起了孩子们用绳子拉着的那些气球,你怎么捏都不会破,但一根尖刺就能让它爆炸。
“她多次对我进行催眠疗法,”我说。“结果我不但没睡着,反而把她累得昏昏欲睡。”
“呵呵。”刀疤尴尬地笑。
刀疤一家人走后,边慧成早就不见了踪影。我在街上转了一圈,后来在广场一角发现了一辆车,车牌号像是他的。
果然不错,那辆车从停车场的另一端离开,然后全速向我这个方向驶来。当他从我身边开过去的短短一瞬间,我透过挡风玻璃看到了边慧成的脸。
随后他便消失了。我无可奈何,只好转身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