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已经黑了，有些凉意，街上一派节日景象。很多高大的建筑物都挂上了成串的灯笼，路边的花坛、树上也吊起了彩灯，交相辉映。时近中秋，月亮很大，接近圆形非常透明。
我来到华康总部。在进入刀疤的办公室的时候，我感觉自己是在做梦。那天我记得方才我还在广场上，一会儿便出现在这里，这种瞬间的转移使我产生了一种梦幻的感觉：我似乎是一部使用蒙太奇手法拍摄的某部电影中的一个角色，或者我已经不在人世，此刻只是一个幽灵。
大楼里面已经完全黑透，为防止手电筒引起别人注意，我特意用一条尼龙丝袜包住了灯头。所有房门的钥匙，包括柜子、桌子、保险柜的钥匙都是我事先配制好的，都能打开。
所有的地方翻遍之后，我一无所获，我索性把电脑也打开了，还是一无所获。我彻底失望了。
有那么一小会儿，我开始为自己荒谬的行为焦躁不安。我太莽撞太心急了，既然毫无目的毫无把握，我怎么能做出这种轻率的举动？这种行为是致命的，这不仅会影响到我的性命，更重要的会影响整个计划。
我正在为犯这个错误而懊悔时，一个“卡塔”的声音传来，这声音我再熟悉不过了，它来自枪械上膛的声音。这声音差点让我的心跳和呼吸一起停住。
在微弱光线中，我看到一个身影站在门口。他眼睛直盯着我的一举一动，像一个毫无生命的雕塑。那一瞬间，我感到一阵战栗，一种真正的恐惧，我手臂上的汗毛都竖起来了。
我看不清楚这个人是谁，只能看到一个不高不矮的男人轮廓。我脑子里首先想到了刀疤，我马上作出一种坦荡的表情，急忙在脑子里找解释这种行为的理由。
我将眼睛重新聚焦，终于看清了对方，是边慧成，他手里拿着一把枪，正在对着我。变化太突然了，恐惧感如排山倒海袭来，我感到一股冷气从脊梁骨上直冲脑门。
我的全部意志一瞬间变得麻痹了。我从椅子上站起身，双腿不停地哆嗦。脑子在短路，我想为自己的行为找一个什么解释，但是任何解释都很苍白无力。同时，我想判断对方的身份。现在的边慧成已经不再是过去那种低三下四、奴颜婢膝的边慧成，更像是一个老谋深算的猎手。屋子里很静，我甚至能听见大街上汽车呼啸而过的声音......
他面带微笑，声音平静低沉，看起来十分从容自在，不疾不徐：“李警官在找什么？刀疤的办公室是不是很好玩？”
“我不是李警官，”我神经绷得太紧，不知怎么就冒出来这么一句。
“呵呵。李警官说了一辈子的假话，现在这个假话是最假的一个。”
他的话令我震惊。我原本想开口说点什么，但又感觉说什么都是多余的。我深呼吸，逼自己冷静，以迅速摆脱意识上的瘫痪状态。我透过眼角余光，注意到右边墙壁离我约两米处有一个房门。两米的距离应该在一秒之内，他的枪如果来不及响，我应该可以成功。他是个左撇子，左手执枪，从我所站的地方到那个房门之间的这一段距离，对一个左撇子来说几乎是一个死角。死角是成功的关键。遗憾的是这段距离中间有一个桌子相隔，翻过它似乎不是明智之举。
“乖儿子，我承认自己输了。”我无可奈何地说道，“真想管你的爷爷叫声亲爹。”
“看起来你好像很害怕。”他得意地笑，“警察的运气不是素来就很好的。”
看来，他认为我是警察。但他的身份是什么？难道也是警察？或者与警察相反的人？
“李警官在思考什么？是在思考子弹与人腿的速度之比？还是在思考自己究竟在什么地方败露的？”
“我在思考你会比我晚死多久。”恐惧袭上心头，我的后背开始出汗。我听见喉咙发出急速的呼吸声。
他似乎对我的话并不感兴趣，踌躇了一下，松开了手枪的机头。四目相交，他收枪的动作和坦然的表情使我无法判断他到底想干什么。
“我之所以跟踪你，不是为了要和你比谁先死。”他说，“我是来告诉你，你不可能会在刀疤的电脑里面找到你想要的东西。”
“是吗？你怎么能肯定我会来这里？”
“因为我和你一样，也是卧底。”
我没有说话，只是迟疑地看着他。他主动亮明了身份，并且这身份与我相同，这让我非常的不适应，我不知道应该过去拥抱他，还是继续小心与他保持距离。
“我暗中调查过你，公安局并没有你这个人。”我说。
“我是个死人，对吗？”他笑，“我也查不到你。你以为我们能轻易地被查到吗？我们都是单线联系的，任何人都不知道我们各自的上线是谁，包括你我。”
我们陷入漫长的沉默。我思量着刚才的对话，觉得这一切都像是假的，令人无法置信。外头的光线透过窗子钻进屋里，微弱地使得房间里还有些光亮。我颓然站了一会儿，只觉得头晕目眩。
“你哪年考上的警察？”
“九七年。”
“比我早三年。”
“你怎么就能肯定我是警察？万一我不是，你岂不是暴露了？”
“哈哈......”他大笑，“没有确切的把握，我当然不会盲目认定。”
“这么多年来，我第一看到你这样笑。”我说，“这个确切的把握是什么？”
“因为八年前你是警察。”
“就凭这个？”
“当然不是，还有这几年的观察。”他说，“通过观察，我感到你一直都跟别人不一样......”
“每个人都跟别人不一样......”
“你渴望美好的生活，你的生活一点也不是你想要的。”他并不理会我的话，继续说，“你每天都活在痛苦之中，生活对你来说就像噩梦一般。只有身为卧底的人才会理解你这种痛苦......”
“就凭这些吗？”我说，“你了解我多少？”
“最重要的是，你的某些行为，只有卧底才能干得出来。”
“比如？”
“比如上次交易失败，实际上就是你干的。”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一直在跟踪你。”他说，“募捐那天，也就是你们去邻县的前一天，你打过一个电话，这个电话是用胜利广场西南角那个公用电话打的。打完那个电话你就走了，那天我一直在跟踪你，后来我查了你拨的号码，那是市公安局缉毒科的电话。”
“任何人都可以举报。”
“如果你是一个普通人，打这个电话我一点也不感到奇怪，我可以把这种行为理解成一种群众举报。奇怪的是这个电话是一个贩毒集团的内部人员打的。所以......”
“所以你毫不犹豫地把我当成了自己人。”我接过他的香烟，将视线移到远处，来逼迫自己的脑子从混乱中清醒。
“马拉松赛那天，我给你打电话想约你在某个地方见面，但你一直不接......”
“想不到我们以这种方式在这个地方见面。”我打断了他，“你知道这样做有多危险吗？那边接二连三的出事，刀疤把眼光盯在每一个人身上，现在人人自危，任何一种行为都可能带来杀身之祸......”
“尤其是卧底。”
“一个集团竟然派两个卧底。太他妈好笑了。我以为......只有我才是卧底。”
“八年结不了案，不光他们急，连我也急。我知道，我这样做是违反规定的，但是我实在受不了这种人不人鬼不鬼的日子......你知道我看了多少次心理医生吗？”
“我就没指望过能结案！都多少年了，这案子结了吗？”我颓丧地说道，“凭我的直觉，这案子一定结不了。”
“你怎么能这么想？”
“一直拖到现在结不了案，根源在哪里？全系统的所有警察都知道，省厅也知道，甚至连老百姓也知道，就差公安部里不知道，你会不知道？他们把我弄到这里，我觉得这是浪费时间，拿我的生命当儿戏。”
“你以为这是游戏？！危险可是你自己争取的，哪个卧底不是毛遂自荐的？怎么，现在害怕了？你如果害怕可以让他们把你撤回去。危险我当然知道，从你当卧底的那一天，不，从你做警察那一天起就注定要跟危险打交道......”
“可我不愿意跟那帮人渣打交道。”
“你不是害怕危险，你是对他们不满，对不对？你别打断我让我说完！为什么不抓捕，你说现在能抓吗？抓当然可以，但这几年抓的都是什么角色？不过是刀疤手下的一些三流的马仔而已。想抓刀疤和他背后操控的那些人，没有确凿的证据怎么行？你以为！”
“我们掌握了多少证据了？难道还不够？”
“当然不够！就咱那点证据，连起诉成本都不够，你说，凭什么抓人家？还像以往那样先抓起来再放再撤诉？把你放在他们内部，就是要找到铁证，你以为他们都是吃干饭的？那么容易对付？”
“我想不通......”
“好，接着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