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案子基本上已经水落石出了，他们的组织、人员、犯罪事实都基本搞清，现在完全可以收网，抓起来一审就可以结案。我就闹不明白你们是怎么想的，打的什么主意！为这个大案，我脱掉警服，在黑帮一蹲就是几年，蹲得我都不知道自己是谁了。你说我到底是警察还是罪犯？”
“照你那意思，我也不是好货。”
“我一直怀疑自己是不是投错了胎......”我把他从头到脚，又从脚到头地打量了一番。“我早就知道这案子不会有结果，别说省里的专案组，就是公安部的专案组又能如何？哪个贩毒集团没有背景？这个团伙的背后都是些什么人？你不会不清楚！跟市里、省里，甚至跟我们公安内部都有关系！我们天天说法律面前人人平等，可遇到具体问题就全他妈的装傻充愣。警察是干什么的？是他妈吃国家俸禄的吗？......”
“说的好！”他冷笑，“那你当初干吗还要考警校？干吗还要穿警服？”
“我穿过警服吗？”我把烟踩灭，问他，“我什么时候穿过警服？”
他无语。
“真羡慕他们穿警服的。”我说，“我的梦想就是穿着警服，走在光天化日之下，让别人知道我是个警察。可惜......我连穿警服的机会都没有......每天的生活都是那么压抑、枯燥，不敢暴露自己的身份、不能挺直胸脯说话、看到警察要躲着走，甚至被误抓、被误解。”
“我知道，这几年你也很委屈。”他拍了拍我的肩膀，一脸的苦悲。“我也是，我以前喜欢警笛，但现在一听到这种声音只能找个地方躲起来。”
“我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我常常想，我这辈子是不是脱生错了，本来应该是罪犯的，却非要让我当了警察......与其不能堂堂正正的当一个好警察，还不如光明磊落的直接去做一名贩毒分子。”
“我知道你心里憋得慌。可一旦决定要演什么角色，就只能一直演下去，演好演不好在自己，但要改变是很难的。高俅不是说过吗？匪就是匪。一个人必须面对自己的选择，虽然选择一旦完成，它的发展就脱离了选择者的控制，选择的后果更不是选择者能够决定的。警服虽然不值钱，可也不是想脱就脱想穿就穿的。”
“慧成。”我转身问他，“为打这个团伙，付出的代价是不是太大了？”
他的脸立刻阴沉下来，他沉默了一会儿，点点头：“是，我们付出了很多的时间......”
“你觉得值吗？”
“你觉得当警察值吗？”他沉吟了片刻反问道，“收入不高，却是高风险职业，跟贩毒所带来的巨额利润相比根本就无法相提并论。但是......我不想跟你唱高调，只想告诉你，打击犯罪所付出的代价是非常高昂的，不仅仅是经费和精力问题，也包括生命。这是一场永远也不会结束的战斗，这边松懈，那边就会嚣张......这叫命，按好听的说法叫宿命，命中注定你要端这碗饭。”
“我不是后悔这个。”我叹了口气，“我怕的是这案子到最后还是不了了之，像几年前那样......”
“你是觉得我们都是笨蛋，还是觉得我们都是吃才？是，我承认，这不是电影，也不是小说，这是现实，现实就是走好运的不光是警察，警察不比罪犯高明，而且警察内部也有败类，跟他们搅在一起，成了他们的保护神，甚至明着是警察，暗中当起了老板。但我今天要用我十年的警龄和八年的党龄负责任地告诉你，现在这些你想不通的做法，绝对不是因为考虑这个贩毒团伙背后的靠山有多大，也不是因为什么后顾之忧，而是想连根拔，放长线钓大鱼。”
“这个我当然明白。”我苦笑了一下，“可是，看着那么多的白粉从我手里流出去，流向全国各地，你难道就不痛心吗？这不是奶粉，是白粉！就为了挖个后台，用数以万计的人作代价，你不觉得卑鄙吗？”
他立刻沉默了，脸上有种从来未有的悲痛，过好许久他才说：“这是专案组的意见，我有什么办法？”
“那也不该拿别人的生命当儿戏。”
“六个月来，我们查获的毒品比过去六年还多。”
“没有查获的毒品比过去六十年都多。”
“你怎么那么肯定？”
“根据我所看到的一切。”
“我希望你是对的。”
“我深信这不是希望。”
“我们不是在抓吗？别说咱们，全中国所有的贩毒分子也不见得百分之百的抓那么干净，而且他们明知道这种事儿是掉脑袋的，可仍然前赴后继！目的是什么？一个字：钱！一分钱的毒品创造一百元的利润，是人民币在拿别人的生命当儿戏！不是警察在拿别人的生命当儿戏！至少这不是警察造成的。马克思不是说过吗？资本有了百分之二十的利润便活跃起来，有了百分之五十的利润就会铤而走险，有了百分之百的利润就敢践踏一切法律，有了百分之三百的利润就敢冒绞首的危险。一分钱的毒品，可以创造一百元的人民币，利润一万倍，难怪杀头也不怕......”
“为了所谓的‘钓大鱼’，该抓的不抓，这叫渎职。”
“我什么都懂，什么都清楚，但我更知道我叫警察，是警察就不能对任何刑事犯罪分子听之任之，无论他的官有多大。什么叫该抓的不抓？如果这个后台不挖出来，你投入再多的警力有什么意义？”
“我真他妈的不知道什么才有意义。”
“咱不说意义，这大概不是咱们应该考虑的。需要提醒你的是，这跟肿瘤其实是一回事，既然决定要动刀，就应该连根割，否则的话，那创面处理得再漂亮有什么用？仍然存在隐患......”
“算了，我不想谈这个。”我不耐烦地打断他。
“不瞒你说，刀疤洗黑钱的证据我已经弄到一部分。”他低声说，“在一个U盘里，合适的时候我会交给上线。”
“我也有一些证据。”
“你懂得制造冰毒的技术，很受刀疤器重，他把你视为心腹，所以你比我安全得多。不过我要提醒你：最近他们接二连三的受挫，丢掉了好几百万的货，现在开始怀疑内部人员，有可能会注意我们，甚至会对我们采取什么行动。这个节骨眼上，一定不能放松警惕，取证的事，实在不行先往后放放，等过了这一段他们把注意力从我们身上转移后再见机行事。一定要注意安全，我们付出的代价本来就够大的了。”
“这个我知道。刀疤生性多疑，好几次跟我和吕成军说有内鬼，要查，不过目前还没有怀疑到我的头上。”
“还有，”他补充道，“你是不是在和一个吸毒的女孩谈恋爱？”
我点了点头。
“你知道她有多危险吗？”他说，“他知道你是警察吗？”
“可能还不知道......”
“马上和她断绝关系！”他说，“哪有你这种卧底，还感情用事！”
“如果她接受不了，怎么办？”
“办法肯定是有的。”他说，“先把她送到戒毒所，时间长了就没问题了。”
“我试试吧。”我说。
“我看刀疤一直想让你和他妹子谈恋爱，我看这是个机会。”
“想不到做卧底还能交桃花运。”我说。“先说清楚，这个我可是被迫的。”
他笑了，深邃的黑色眼眸里满含着笑意，差不多是心领神会的笑。这是极为罕见的笑容，也是我第二次看到他这样笑——一种战友之间善意的、完全放松的笑。这笑容就像是通往神秘之门的钥匙一样，而那扇门只有同类的灵魂才能进入。在那之后，我再也没看到这笑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