卧底......这个词让我一夜没有睡好。早晨醒来时我长长地松了一口气，心中如释重负。我从来没有这样踏实和放松过。我现在忖量着那天之所以如此的欣慰，是跟终于被别人知道自己是一个警察有关。惶惶不可终日的生活终于结束了，身份的确定，不仅没有令我感到恐惧和危险，相反，我能够感觉出那份尘埃落定的安静和某种召唤。
我的过去消失了，只留下一阵紫色的轻烟忽聚忽散......一个新的生活开始了。那段日子，那种生活对我的改变完全超出了我的想像，生活让我获得了从来未有的自信，我不仅热爱、习惯了这种生活，甚至对这种生活产生了强烈的依赖。这样的生活让我如痴如醉，我俨然忘记自己身在何处，忘记自己将要去向何方。
她在厨房里做着早餐，洋溢着烹调香味儿的房间里温暖如春；鸟雀在窗外欢快地叫着，收音机里正在播放新闻......生活原来可以这样明媚温暖。
我走进厨房，走过去搂着她的腰，她转过身来，露出动人的淡淡笑意。本来我想告诉她，我想送她去戒毒所，可是她的问候好像堵住了我的嘴。
“怎么样？”她问我。
她没有说“亲爱的，昨晚睡得好吗”，但我知道效果是同样的。生活虽然没有爱情片里面那么浪漫，但比里面单纯的爱情更添了一份厚重的亲情。
“我好像几辈子没睡过好觉。”我说，“这下可以补补了。”
“我从来没见过你这么能睡的人。一天能睡十五个小时。”
进餐时我把想送她去戒毒所的事告诉了她，她什么也没表示，既没同意，也没不同意。她说想出去转转，我问她去哪？她说随便去个什么地方都可以。自从马拉松赛后，我们就再也没有出过门，她说太空虚了，想出去透透气。说实话，我也有同样的感觉。
“我们去庙里拜拜吧？烧烧香。”
“我只玩过烧烤，从来没玩过烧香。”我说。“我不太迷信这个。”
“人总得有个精神寄托，”她说，“不奢求能脱离六道轮回，只求菩萨能保佑平安。”
从家里到寺庙有十九公里，我们坐车用了三十分钟，然后买了票徒步上山。山上的早晨格外安静，这和车水马龙一片繁闹的城市的早晨很不一样。鸟儿的鸣叫此起彼伏，上山的脚夫挑着担子从我们旁边走过，扁担吱呀吱呀一路响了过去。慢慢地，山中又趋向了宁静，四周出现了霜叶，晨雾在逐渐退去。
“其实佛教并不算是迷信，它是一种文化，以轮回作基础，教导人们要从善积德。”我们向烟雾缭绕的大殿走去，她边走边说：“你知道吗，佛字的本意就是觉悟，也就是看破红尘，将人们从功名利禄的苦海中解救出来，达到普度众生的目的。”
“看来跟上帝一个道理。”
“上帝？你说的是西方的信仰。不过无论哪种信仰都是殊途同归。有句话说得好：红花白藕青荷叶，三教原来是一家。所有的宗教都是劝告人们从善......”
“尼采不是说了吗，上帝死了，都死一百多年了。”
“害怕上帝的人才这么说。他们巴不得上帝不存在，就像贼希望没有警官、强盗希望没有审判一样。可惜上帝不但没有死，而且活在亿万人的心中。”
她对信仰的阐释，让我对她开始刮目相看。那天烧香的人很多，有些是单身，有些是情侣，有些是一家老小，甚至还有拿着旗帜旅游团带队的。他们的表情也都不一样，有嬉笑的，有神情凝重的，有若无其事的，也有毫无表情的，不过，真正像她这样理解信仰并虔诚万分的人恐怕寥寥无几。
“想不到迷信的人这么多。”我说。
“宗教也是讲究科学的，不是迷信。”她马上反驳我。
“宗教不就是一种精神寄托吗？只有空虚的人才会......”
“信仰是一种追求，是永恒意义的追求。”她打断我，“因为人有道德，就一定有审判；人有良心，就一定有真理；人有开始，就一定有源头。这就是佛教的因果论，所有事物都不是偶然存在的。”
“有道理。”我说。
“宗教可以让你的内心安定。这个社会之所以缺乏道德，就是因为很多人没有信仰。”她说着去买香。
人太多，都往前挤，卖香的摊点有点乱。我向旁边看看，一个男人一手高举香火一手打着手机，大声吆喝着大盘和股票，看得我忍不住想笑。还有一个穿西装的家伙，衣服准是被谁的香火烧了个洞，气得跺脚骂娘。另一个姑娘更是夸张，低腰裤性感得过了头，跪地上磕头的时候把半个臀沟给露了出来了。
我们等人少时才开始拜。她点了三炷香，跪下后闭着眼睛默默祈祷。
看着她虔诚的样子，我必须承认感受到了神奇的力量。缕缕的佛音，袅袅的紫烟，“清泰极乐劝大家众善奉行，泥犁最苦教弟子诸恶莫做”的楹联，丁当的风铃，甚至殿堂下叽喳的麻雀，所有这些无不古意盈怀，禅意入心。
“既然来了，也入乡随俗吧。”她说。
尽管我不是什么信徒，不过我很欣赏佛家的哲学，它很能启迪人生，净化心灵。我拿着三炷香学她的样子在蒲团上跪下，朝着巨大的漆金铜像拜了三下。我许什么愿呢？在神灵的面前我能说什么又能做什么呢，我想了半天实在想不起来，只好从钱夹里抽出50元扔到功德箱里。
“你许的什么愿？”出来的时候我问她。
“不告诉你。”她笑。“你许的什么愿？是不是做了太多的亏心事，祈求佛祖原谅？”
“对。”我如实相告。
“其实每个人的心中都有一个恶魔和一个天使。人有善的一面，也有恶的一面，有时候总想做好事，有时候总想做坏事，就会有内心的挣扎。天使和恶魔出来吵架，就是善与恶的较量。”
从寺庙里出来，人一下子就少了，崎岖的小路非常安静。蓝蓝的天空，清新的空气，悦耳的鸟鸣，葱郁的大树，一切都那么生机盎然让人心旷神怡。清凉幽静之中，她的笑容优雅从容，但这笑容下面仍有着一丝阴郁。是缘于内心对自己过去的谴责，还是缘于对我们明天的忧虑，我不知道。
“看我干什么？”
“你怎么知道这么多，连宗教都有研究，说得我心都痒了想去找本佛经看看。”
“我受我妈的影响，我妈就是佛教研究学会的。”
“原来如此。”
“佛经里说，人生就是缘分，人生最大的无奈就是善缘少而恶缘多。我觉得认识你也是一种幸运的善缘。”
“我也觉得我们挺有缘的。第一眼看见你就像触电，那个词叫什么？惊鸿一瞥，电光火石？”
“你又来没正经的，想练习追女孩子是不是？不过当时你给我的印象也挺深的，冒冒失失的一幅傻样。”
“那个时候我刚得病。我现在还傻吗？”
“不傻，但总是走神。”她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