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边走边聊，不知不觉中到了中午时分，我们去了江边那个著名的商业区，在蟹菜馆吃饭。时界中秋，螃蟹正肥，我们要了两碗海鲜汤和一盘清蒸蟹，一边吃一边对过往的行人评头论足。吃完饭之后，我们要了咖啡，随意聊着天，阳光静静地从门口照进来，一切都很安静悠闲。咖啡馆出来的时候，街上的人更多了，我们手拉着手，从那些旅游品小商店里挨个逛过去，买了不少杂七杂八的小东西，看得出，她很开心。我们走到一个小广场，整个广场上都是艺人，或者叫流浪艺术家。他们有的手拿纸和剪刀，专心致志地给客人剪影，有的在画画，有的则在演奏着手鼓或者某种乐器。路边，一幅由粉笔画成的《蒙娜丽莎》吸引了众多路过的行人，我们忍不住站在一边看了又看。画是由一位残疾人完成的，眼神、表情、坐姿非常逼真，颜色搭配也很好。画家在画画的时候把双拐放到一边，有个书包，里面装衣服和饭缸。还有个大方便袋，里面装着五颜六色的粉笔。旁边放个纸箱子，里面放有许多零钱，我们往里面放了二十块钱，其他行人也放了一些钱。给钱的时候，他很感激地点点头，然后接着画。从小广场出来，我们一直步行到步行街，逛那些商品琳琅满目的商场，在游乐场上观看孩子们玩乐，在路边的小吃摊点尝试各种小吃。之后我们坐着人力三轮车，经商业区一直到人迹寥落的码头。在我们刚认识的那些日子里，我第一次跟她一起外出时来的就是这个地方，我差点和她从这个地方一起跳下去。
我们站在江堤眺望整个城市，看着江水穿城而过，看着钟楼屹然耸立，看棋盘般纵横交错的街道。夕阳西下，日光已稀，我们继续沿着人行道向江边走去。沿岸边有很多垂钓者，还有成双成对散步的恋人；一对男女靠在栏杆上热烈地拥抱、亲吻......微风从远处吹来了音乐声，一个头发和胡子都已经花白的老人抱着一个和他人一样高的大提琴，颤巍巍地演奏着，我听了一会儿，是《廊桥遗梦》中的主题曲《此情永不移》。他面带倦色，但神情专注，全然不顾周围走过的人群。淡淡的夕阳照射着他，在他身后拖出一道长长的影子，微风抚起他的白发和胡须，抚慰着他满脸的沟壑，他手指间流出的旋律舒缓而低沉，仿佛飘向云端天际，飘向有各种船只穿梭的江面。我将手搭在她的肩膀上，背靠金属栏杆，遥望江面。不知为什么，我觉得我们好像已经不在这个城市，而是在某个令人陶醉的地方。我想到了《廊桥遗梦》中的罗伯特.金凯：“早晨，他锁上了他的两居室公寓，拎着一个装满了照相器材的背包和一个衣箱走下楼梯，开着他那辆旧雪佛莱小卡车在雾蒙蒙的阳光下奔驰在美国西海岸。”我又想到了《水浒传》第三十九回中的宋江：“那一派江景非常，观之不足。正行到一座酒楼前边。仰面看时，旁边竖着一根望竿，悬挂着一个青布酒旆子，上写道：‘浔阳江正库’，雕檐外一面牌额，上有苏东坡大书：‘浔阳楼’三字......”后来我又想到了中国的古典诗意：“横江一抹是平沙。沙上几千家。得到人家尽处，依然水接天涯。危栏送目，翩翩去鷁，点点归鸦。渔唱不知何处，多应只在芦花......”
我们在那里站着，默默地享受着傍晚之景，享受着在一起的快乐。我们倚着栏杆朝江边望去，天开地阔的浩淼大江、整齐的岸线、规整的码头、巨大的客货轮、翻腾着飞逝而去的江水......我的心胸如江天般澹然辽阔起来。
“我想住在离海岸很近的地方，”她说，“我喜欢听海水的声音。”
“哪个海岸？”
“温哥华。”她说，“经济学人信息部对全球140个城市的政治稳定、医疗保健、文化与环境、教育、基础设施等5大类30个指标进行调查，温哥华以总分98分居首。”
我笑了。我知道这只不过是个梦想。我们一辈子也挣不到足够在这个海岸城市买套住房的钱，不过这可以作为一种信念。
天色渐暝，暮色在我们周围升起，黑暗似乎逐渐从江面向上弥漫，渗向天空。她有些发抖，她往我身上靠紧了一些，我们就这样依偎着。一轮明月又圆又大，将影子投在水面，江面一片银辉。一只鸟高高地从月亮前面掠过，接着是另一只，然后越来越多，成群结队地飞过。这是一些夜间飞行的鸟，在南迁的途中，即使夜间也不睡觉。它们可能是大雁、天鹅、夜鹰、蓝鸲、或者蓝松鸭。星星还没有出来，但西边天际，江水流来的地方有两颗星，在靛蓝色的夜空中闪闪发亮。
“那颗蓝色、更亮一些的，是金星。”她说。
我们在黑暗里紧紧相拥，在拥抱中呢喃细语。我触摸到她光滑的头发，感觉到了她的微颤。
“天冷了，”我搂着她说，“我们回去吗？”
“不。”她说，“我们就这样再呆一会儿好吗？”
“好。”我把她拉得更近了一些，紧紧地依偎着她。我们共同沉浸在沿岸灯火辉煌的夜色之中。
“我能问你个问题吗？”她突然仰脸问我。
“问吧。”我说。
“你是不是警察？”
“怎么问我这个？”
“因为昨晚我听到你在说梦话。”
“我说了什么？”
“你说你是卧底。”
我是警察吗？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她。我一辈子都在撒谎，一生都在欺骗，我不知道该不该说一次实话。我还没有回过神来手机响了。
“你过来吧。”吕成军说。“‘厨房’被抄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