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我从车上下来时,吕成军已经在等我了。
“怎么问事?”我锁上车门,我们一起向刀疤的别墅走去。
“‘厨房’被警察抄了。”他说。
“人呢?全抓起来了?”
“跑了一个,还有一个被水淹死了。”
“防空洞里怎么会有水?”
“防空洞里当然没水。”他说,“警察一砸门,他们就从后门顺着防空洞跑,跑了几公里出来后发现出口在江边的峭壁上,就一块跳下去了。一个不会水,淹死了;另一个现在还没找到。”
我跟着他走进了刀疤的房间,看到刀疤坐在大桌子后面。边慧成站在窗口,向外张望。“大厨”在一旁坐着,他是冰毒加工的负责人,正低着头不停地抽烟。看到我们进来,老头子很冷淡,他不像从前一样一见面就跟我们拥抱或者握手,只是向这边瞟了一眼。
房间里很安静,除了偶尔有谁发出一两声咳嗽,每个人都没有说话,大概都在各自想着心事。
边慧成首先开口说话,他的话听起来就像新闻发布会:“今天下午,厨房被抄了。一个跳水里淹死了,另一个从后门顺着防空洞跑了。”
“大厨”仍然低着头不说话,表情带着惶恐。他倒不是怕警察或者怕死,我很了解这个人,他对刀疤非常忠心,“厨房”被抄,他除了觉得对不起刀疤,还有一个重要原因是因为跑的那个人至今没有下落,这让他非常担心。
老头子的脸变得冷冰冰的,他看了一眼“大厨”,说:“就你一个人活着回来?”
“是。”“大厨”嗫嚅道。
刀疤拍了一下桌子,把我们都跳了一跳,愤怒使他的脸变形了,他一把抓住“大厨”的衣领高声怒吼起来:“你还有脸活着回来?”
“对不起......我当时不在场。”
“‘厨房’一共三个人,死一个,跑一个,现在还剩下一个你,你说说,你们到底谁是警察的线人?”
“我保证他们都不是!”“大厨”再也说不下去。他哭了,不过他的声音很沉静。“一个是我侄子,一个是我表弟,他们怎么可能是警察的线人......”
“那就是你了?”刀疤说完用枪顶在了他的脑门上。“侄子?表弟?这世界上有多少人被自己亲人出卖你知道吗?你他妈昏了头?那个线人不是你的人?难道是我?!还是他们?”
“大哥。”吕成军将刀疤的枪压了下来,“‘大厨’兄弟死心踏地的跟着你这么多年,他不可能是警察的线人。”
“不是他,难道是你?”刀疤愤怒地吼着,他失去了理智,一把揪着吕成军的衣领:“是不是你?你跟老子说,是不是你?”
吕成军咬着嘴唇,没有回答,一动不动。刀疤大概感觉到自己失态了,松开,然后将枪塞进了后腰,问“大厨”:“活着的那个,现在在什么地方?”
“我找不到。”“大厨”的脸色像尸体的脸色一样灰白。
“找不到就不找了?”
“肯定是跑了。”
刀疤看了他一眼摇了摇头,然后抬头对吕成军说:“把他找出来,马上做了他!他必须死!”
“好!”吕成军点点头,沉默了一会儿对刀疤说:“电视新闻上说,淹死的那个才是线人......”
“你别听他们放屁!”刀疤打断了吕成军,“警察会跟你说实话?那不过是障眼法!儿童的伎俩!”
吕成军看了我一眼,点点头。
老头子停了一会儿,声音更加严厉了:“厨房一开始就选错了地方,那属于华康的厂区,弄不好连公司也要受牵连......我总该对警察有个交代。可我现在怎么解释?就说我是做毒品的?华康是一个制毒贩毒的集团?”老头子说到这里,伸出胳膊,用手指了指“大厨”:“你的身边不光有警察的线人,而且很可能还有内奸!”
“大厨”低垂着脑袋,用压抑的声音说:“我早就说过......就算我侄子是线人,可几次交易失败,总不能也归咎于他吧?我们什么时候交易,他从来不会知道。”
老头子把手搭在他的肩膀上。“分析得好!”他说,“你的侄子你自己处理,其他的事情我来处理,你觉得怎么样?”
“大哥,”边慧成插话说,“也许是巧合。”
“上次也是意外?去年春节那件事也是巧合?”
边慧成停下来,过了一会儿他对刀疤说:“你愿意接受我的建议吗?”
刀疤看了他一眼,然后不露声色地说:“说!”
“我觉得现在最大的问题,是‘批发商’太多了。”他说。“表面上看,我们分工很合理,风平波静、井井有条,但他们什么时候是人,什么时候是鬼,我们根本把握不住。”
老头子像入定的僧侣一样倾听着,他凝视着窗外,不动感情,态度冷漠。过了好一阵子,他才转过身子,严肃地打量着边慧成。边慧成脸色发红,但毫不畏缩地凝视着他。
“不用‘批发商’用什么?”刀疤质问。“难道用警察送货?”
“放弃‘批发商’,我们自己送货。”
刀疤背着手,脸色看上去冷冰冰的。
“你的意思是让我们亲自去做?然后好让警察一网打尽?”吕成军冷笑道。
“我们现在一层层的割开,分工合理,组织严谨,看上去很科学,但流程太复杂人员太复杂。”边慧成说,“我认为要把货仓跟工场集中,提高效率,出货快,散货快,赚钱才快。”
刀疤摇摇头,用手搓着脸呆坐在椅子里。一种束手无策的绝望把他压垮了。早先他是如此的自负,他凭着他的睿智、手段、顽强,甚至磨难,建立了他的地位和中国最大的毒品制售集团。此刻,他还能凭着这些处理好现在的状况吗?
“看来,这个买卖干不长了。”他叹了口气说。说完,他从椅子里站起来,不停地捶打着后背。
“又疼了?”我走过去问他。
“没事。”他把手一挥,大概是不想让私事掺和进来。他拍了拍我的肩膀:“你瘦多了,酒喝得太多了吧,嗯?你睡不着,还在吃安眠药?”他一面说,一面摇摇头,表示不赞成。
“我没事。”我说。
“最近实在是倒霉透了。都收手吧,先避避风头再说。”他说。
我们点点头。
“过一阵子我们改行,不干这个买卖了。”
几分钟之后我们上了汽车。一路上我们都沉默不语,那天给我最深的印象是,我们加入了一个送葬队伍,像是送什么人去火葬场。我情不自禁地朝刀疤看了看,黑暗中,刀疤神态凝重,他凝望出神的眼睛像一杯苦艾酒,甘洌清淡而略带苦味儿。困惑和疲惫模糊了这双本应该极为明澈的眼睛,这样,苦艾酒就加了冰块。
我们进了市区,又从东边出了市区,继续向东前进,最后两辆小车掉头原路折回,向西城那边走。可能是因为怕跟踪,所以这么折腾了一个多小时。后来我们在西郊一处餐厅前停了下来。
过了一会儿,刀疤的精神恢复了不少,他点了很多菜,多得二十个人都吃不完,而且都是最贵的。
突然之间,“大厨”发出了很不自然的声音,他用手捂着脸,很压抑地哭了起来。
那天我喝了不少闷酒,头有些晕。散场后,一切都好像在雾里一样,模糊不清。外面风刮得呼呼的,远处传来一阵隐隐的雷声。此刻街上所有的灯都亮了。大大小小的汽车在风中疾驰而过或疾驰而来,空气中弥漫着离别的气息。我侧脸看了看边慧成,他那晚给我的印象非常模糊,只有一个无法叙述的轮廓。我走了一站,掏出手机给他打电话。打了几次他都不接,后来终于接了。
那天晚上本来我是想提醒他注意安全,但是他在电话里的态度出乎我的意料。
“这个时候你给我打电话,你知道不知道这很危险?”他在电话里的口气非常严厉,“以后不是非常重要的事,绝不要和我联系。”
“我打电话是想提醒你注意安全,因为......”
“这次警方捣毁‘厨房’的事,是不是你干的?你犯了一个严重的错误!”他说,“抓不到现行,拿不到证据你根本奈何不了他,只会让他狗急跳墙!”
“死的那个线人是你的人?”
“不是线人。”他停了一会儿说,“我让他们吹的风,好吸引刀疤的注意。我没胡说,他就是一个小马仔他什么也不是。这次‘厨房’被抄,总得有个合理的解释,那个马仔就是咱们的替死鬼。”
“替死鬼......”我愣了一下,“刀疤没那么弱智,他还是怀疑每一个人,对任何人他都不再信任了。我想提醒你,刀疤很可能会盯上你。”
“你不用提醒我!我知道自己该怎么做。你应该去提醒你那个女朋友,马上想办法把她弄到外地,现在太危险。”
他的话提醒了我,我挂断电话,出了一身冷汗。我相信那天晚上我是惊慌失措地跑回去的。
“我要求你明天跟我去戒毒所。”一到家,我就把她从沙发上拽了起来。
“怎么了?”她见我神色慌张,大吃一惊。
“配制冰毒的窝点被警察抄了,刀疤现在怀疑每一个人......”
“这关我们什么事?关我什么事?难道警察......”
“警察当然不会危险,危险的是刀疤。”
“我才不怕他!”
“这不是你怕不怕的问题。”我试着跟她解释,但发现自己越解释就越解释不清。
“那你怕什么?”
“我是警察。”我说。“我坦白地告诉你,我是卧底警察......”
“这和你是不是警察有什么关系?”
“当然有关系!”
“你没带枪,看起来更帅。”
“我真的是警察。”
“你终于跟我说了实话。”她慢慢地坐下,惊愕地看了看我,又低头思考了一会儿。她说:“现在才告诉我你是警察......其实我早就知道你是警察,很早以前我就知道。”
“你知道我有多危险吗?你知道你跟我在一起有多危险吗?”
“如果在警察身边还不安全的话,我不知道在哪里才会安全。”
“我是一个卧底警察!《无间道》你看过吗?卧底随时都可能牺牲。”
“卧底......”她出神地反复说着,脸上带着迷惑不解的表情。“你同事的死亡率很高吗?”
她的话让我哭笑不得。我知道她不是无法接受我是警察这一事实,她是不想去戒毒所。
“你知道这很危险吗?”
“知道。”
“知道了你还不愿意去!”我终于发火,拍着桌子冲她吼:“如果有个三长两短,我怎么向你父亲交代?”
我们沉默了片刻,我逼迫自己冷静,然后倒了杯水放在她手旁。水的热气袅袅升起,然后消散。
“知道我为什么要当警察吗?”我问她。
“知道,”她说,“因为你自以为是。当上警察可以任意妄为。”
“你怎么会这样想?”
“我想的不对吗?”
“警察没有你想像的那么坏。”
“对,除你之外。”
她开始掉泪,一滴接一滴,又大又沉,我递纸巾给她,纸巾很快湿透了。
“是不是都结束了?”
她说了句奇怪的话,我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你是不是从一开始就在骗我?”她又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