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沉默了一会，开始给她讲了一个故事：英国伊丽莎白女王一世甄选全国最好的马车夫，最后有三个人被带到女王面前，由女王亲自挑选。女王只问他们一个问题：“要是我的马车要经过一个悬崖边，你们如何保障我的安全？”第一个人说：“陛下，我驾驶的马车只离悬崖边一呎，也绝不会有事。”第二个人说：“陛下，我驾驶技术更好，马车离悬崖三吋远，也不会翻落。”第三个说：“陛下，我不走悬崖边，我绕道走大路以保障您的安全。”结果第三个马车夫获得工作。聪明的女王知道，保障安全的最好方法，不是靠“陷于险境时的解围技巧”，而是“避免置身险境”。
“圣经上说过，‘不要给魔鬼留地步’，就是不要让自己置身‘险境’。我的话你能明白吗？”我对她说。
她沉默了一会，最后她说：“好吧，我同意去戒毒所。”
那天晚上，她醒来好几次，每次醒来都趴在我脸上低声啜泣。
“你怎么啦？”我问她。她什么也不说，只是把脸深深地埋下去，紧紧拥抱我，哀恸地抽泣。
“不想去戒毒所，是吗？”
她只是哭，伤心痛苦地哭，难以抑制地哭，她哭了很长时间，泪水洇湿了我的睡衣。
我抚摸她，她推开我，下床拿纸巾擦干了脸上的泪，鼻子堵塞地说：“让我再好好看看你。”
她拧亮台灯，俯脸凝视我。她用手轻轻擦去我脸上的泪水，仔细地把我看了又看，凄然一笑关掉台灯。屋里陷入一片黑暗。
天亮的时候，她的眼睛又红又肿，但与头晚迥然不同，她不再哭，像平常一样的做早饭，只是很少说话。
戒毒所在市郊三十五公里处，院落宽敞，水泥地面被打扫得非常干净，像是一所寄宿学校，这让我多少有点心安。所有的窗户都透出安详的气息，如果没有那些坚固的铁栅栏，真的很难把这个地方与“戒毒”联系起来。
一路上她的情绪一直很低落，直到戒毒所也打不起来精神。办完手续后，她突然问我：
“我们还会不会见面？”
我的目光离开她，朝着远处看去。远处是一条林阴道，旁边的苗圃里有人在栽种着什么。更远的地方是管教民警的办公区域，后面是一栋二层小楼，二层是戒毒人员的卧室。围墙上悬挂着“珍爱生命，远离毒品”的字幅，当然，墙上架有电网。
“会的。”我撒了个谎。其实能不能再见面我自己都很难说清。
“你的口气很犹豫，为什么不敢肯定？”
“我......我不想你参与进来这件事，结果......”
“结果我已经进来了。”
“在这里面呆着，疗程结束我就来接你。到时候......你会比刚出生时还干净。”
她含泪冲我笑。我拥抱了她。
我吻了吻她的前额，转身穿过草坪向大门走去。我回头望了一眼，阳光之下她的脸很苍白，她站在院子里的草坪上远远地看着我，一语不发。
“她这么难戒？”吕成军回头看了一眼，问我。
“主要是心瘾难戒。”我们上了车，我打着车对他说：“没看到警察的宣传标语吗？‘一朝吸毒，终生戒毒’。以前她抽四号，后来抽的是老黄皮和安非他命。”
“你不该把她卷进这种肮脏的勾当。”
“不谈这个，”我说，“到此为止。”
回来的路上，我们一直沉默不语。车快到市中心时，我打了个转向，小车靠路边停下来。我关掉发动机，缩在座椅上。
“难受？”他问我。
“是。”我说。
“允明。”他拍了拍我，“老大警告过你多次，必须立即和她脱钩，不许再和她来往。她屁股后面招没招来警察现在都很难说......可你对这些警告置若罔闻......”
他的话被手机铃声打断，他接听，然后对我说“走吧。”
“去哪儿？”我问他。
“反正不会去集中营。”他说。
“天堂还是地狱？”我用纸巾擦了擦鼻子，问他。
说完这句话我就后悔了。我知道我不该这么说，这是两个大家都忌讳的名词，因为黑道是一条无间道，我知道，别人也知道。
“老大说要请我们吃烧烤。”他说。
“吃烧烤”的地方在一处河谷里，那地方很空旷，地上布满了鹅卵石和各种荒草。太阳在头顶晒着，清凉的空气泛出紫色的光芒，变幻多彩......场景就跟我在梦中看到边慧成被枪打死的场景一模一样。没想到，我设计的场景，居然被我自己用上了。
一股熟悉的枪油味儿飘了过来，我转身看了看，看到吕成军和“大厨”的枪都对准了我，我又看了看刀疤，他正在点烟，淡定得就像什么事儿也没有发生。
“你是卧底，对吧？”刀疤的声音有点嘶哑，表情非常痛苦。我刚想说什么就被他腰斩了，他继续说：“你跟了我五年，伪装得太像了，我硬是没看出来。”
“现在，你终于怀疑到我头上了。”我说。
“为什么要出卖我？！”他吼道，“你到底是不是卧底！？”
本来我认为一切都该结束了，但他最后的一句“你到底是不是卧底”让我感到还有一线希望。陈述句变成了疑问句的语气，说明他对我的怀疑并没有多少把握，很有可能是在诈我。
我抬头看了看他，又看了看周围拿枪对着我的“大厨”和吕成军，对他说：“你说是就是吧，你要愿意开枪就开枪。朝我背后打！”说完，我向河谷四周看了看，然后向河堤走去。
从河谷底到河堤有很远一段距离，我背对着他们朝河堤走，身上出透了汗，我一直等着枪响，但他们的枪一直没响。等我爬上了河堤，枪终于响了，我转身看了看，看到是刀疤的枪响的。他朝水里开了一枪，惊飞了一群水鸟。
。
“不要生大哥的气，他也不容易。”吕成军叹了口气说，拍了拍我的肩头。“从春节到现在，接二连三的发生这么多事儿，他不得不怀疑每一个人。其实......大哥对你还是最信任的。”
“我知道。”我说。“从我进来开始，大哥就像父亲一样对待我，他的恩泽福惠我这辈子也忘不掉。”
“大哥到今天这一步，他也是骑虎难下。他跟我们不一样，我们说不想干，随时可以不干，他就不行，他说不干，那帮人就不会答应。”
“我知道。”
“他跟我说过好几次，如果他不干，那帮人肯定不会放过他。”
吕成军的话让我一震，我瞥了他一眼，看到他一脸的沮丧，泪都快掉了下来。
我们一前一后进了屋，刀疤已经入了席。在他旁边，我一眼就看见了他的老婆和妹妹。刀疤的妹妹看见我们进来立刻站了起来，冲我笑笑。
我在对面坐了下来，对刀疤一家人的过度热情感到很不适应。
那天的晚餐很丰盛，但不知道怎么回事，我始终感觉有些凄凉。我的目光开始迷离，方才的不快又想涌上心头，我试着压制住它们。
“改行以后，想做什么？”刀疤让刘琳琳给我倒酒。他的口气依然很随意，但他的眼睛密切关注着我的反应。
“我能说实话吗？”我说。
“当然。”他饶有趣味地看着我的脸。
“我什么也不想做，只想做一个正常的人，过平凡的、安稳的生活。”
“嗯......”他长叹了一口气，“和我的想法一样。”
“大哥也是这么想的吗？”我努力微笑。
“现在想想，我真后悔走上这条道。有钱又能怎样？最终不过如此，最后都是悲剧。还是做一个平凡人好啊......起码不用天天算着自己还有多少寿命。”
刀疤的一席话让气氛压抑起来。
“尝尝这个，”刀疤的老婆指着碳烤生蚝，“这可是我们琳琳亲手做的。”
我尝了一口，不失时机地赞美她的手艺。整个晚上刘琳琳非常安静，她一直都在一边听着，默默地听着，从不打岔。跟着大家一起笑时，她会时不时看上我一眼。
“你知道吗？允明。”刀疤的老婆笑着说，“我们家琳琳可是医院最漂亮的女孩呢。”
“哪儿呀，我们医院漂亮的女孩多着呢。”刘琳琳脸红了，谦虚地说道。只是这种谦虚超过了谦虚应有的限度，因而不是美德而更像是一声“娇嗔”。
我想说点什么，但看到他们的热情和微笑，又闭上了嘴，我开始焦虑，此时，我就像是一个陌生的闯入者，就像意外的闯入别人的聚会，一句话也插不上。
我们吃了一会儿，刀疤把我叫到了外面。
“人家都说男人有个家才会有责任感，你怎么看？”
“我很同意这个观点。”
“听‘大厨’说，你要和一个警察的女儿结婚？”
“对！”我迟疑了一下坦然回答，“那又怎么样？她是她，我是我。‘大厨’的前妻现在嫁给了一个警察，你为什么不用枪顶着他？！”
刀疤他愣了一下，没有说话。
“还有你。”我对刀疤说，“你认识了多少警察？过个生日都有警察送过来蛋糕，我说得对吗？”
“不要再说了。”笑容重又出现在他脸上，很尴尬的笑。他拥抱了我。“这个到此为止。”
“允明。”他用力的吸了一口烟说：“我希望我能参加你和琳琳的婚礼。”
“我能问您一个问题吗？”我犹豫了一下问道。
“问吧。”
“为什么会选择我？”
“因为我最信任的就是你，你这人老实。”他把烟蒂扔在地上，用脚捻了一下，眉头紧锁地说。“我准备去国外换肾，一家人都去。我的意思是一旦我们出去，就不一定再回来了。所以......临走前我想把琳琳托付给你......”
“信任？你都用枪顶着我了，这叫信任？”我冷笑着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本子递给他，“我卖的货都有据可查。每一宗货都有去向，你希望大家去查查！”
“这只是试探试探你。”他接过那个本子认真地翻看起来，很尴尬地笑，用打火机点着了，扔在垃圾筒里。
“为什么不选择别人？”
“我不了解别人......吕成军他们也可以信任，但是他们有很多女人，思来想去的，也只有你最让我放心。”
“谢谢大哥这么看重我。”
“我最近就想把你们的婚事订了。”
“订婚？”我大吃一惊，“是不是太突然了？”
“你觉得很突然吗？”他看出了我很意外，“你到底喜欢不喜欢琳琳，你好像从来没跟我明确表示过。”
“喜欢。”我撒了个谎。
“喜欢就好。”他说，“如果你没有什么意见的话，那就这么定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