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十一月份的星期一,我和刀疤的妹妹刘琳琳订了婚。
这是个庞大的家族,招待宴会一场接着一场,持续了好几天。毫无疑问,我们的婚礼是刀疤家族的一件大事,必须隆重而体面。刀疤夫妇不厌其烦地把我引荐给他整个家族的每个成员以及这家族在本地的交际圈子。那些天,我没完没了地迎来送往疲惫不堪,很快就蒙头转向了。那些祝贺的、送礼的,就像排队买东西似的一个挨着一个,屋里的礼品堆成小山。还有电话,电话不停地响着,“恭喜”之声不绝于耳。除此之外,我还要和新娘一块去挑选、购买婚戒;选择化妆师和服装师进行试装和试妆,多次检查美容、美体效果后及时调整方案;选择婚纱摄影公司,拍摄结婚照......最麻烦的是刘琳琳坚持要去国外度蜜月,所以还要办理护照等等。
我承认我很无耻。我觉得她是一个替代,不过是换了一个人而已。我会以为生活依然如昨,尽管它不会尽如人意,但我容易满足。
我把一切都抛在了脑后,就是为了忘记从前。我为自己斟了一杯酒,庆祝自己的新生活从此开始。
生活十分美好,我这样对自己说。
我努力使自己相信它。
但是我错了。
原来她真的是一种习惯,我习惯了生命中有她。拥有的时候不觉得什么,一旦失去,却失去了所有。
窒息和不安全的感觉仍然没有消失。每一时每一刻我都能感觉到它的存在,甚至在我最快乐的时候也能感受到,这种感觉使我极度不安。我想跟刘琳琳淡一谈,因为我觉得应该跟她谈谈。可是她是那样快乐,竟对我的感觉丝毫没有觉察,这令我难于启齿。也许这只是我的一种感觉,一种类似新婚抑郁症之类的感觉。我不想让她分担我的痛苦,这对她很不公平。
星期二:我不太记得这一天做过什么了,只记得好像做了一场很长的梦,醒来时就什么都忘了,我全身的肌肉酸痛到了极点,我反复地思考,到底是什么东西会导致我现在严重的疲倦。
除此之外,我发现我的生命力正在一点一滴的流逝,这包括我仅存的一点记忆。医生建议我将每天发生的事情详细的纪录下来,当然这必须是在我记忆的许可范围之中,他说这样有助于医治我的疾病,我很想照做,但总是忘了去做。
这天的情况很糟,我只记得我早晨醒来时吃了早餐,但接下来的事却全都忘了。我的健忘好像已经影响到我的写字能力了,我需要花很久的时间来思考一个字该如何写出。
上个星期边慧成建议我去看一下心理医生,他说再不看医生,你的“幽闭症”已经不可救药了。
我谢了他的好意,但没去医院。
我的肉体也许不需要药片,就像我的精神不需要任何一种宗教信仰一样。
说到医生,究竟我这天和医生通过电话了吗?或许有,也或许没有。
我该拿我的记忆怎么办?或许我该拿条细长的绳子将我的记忆绑住,但是这样会奏效吗?记忆衰退得如此严重,我决定像电影《幻灵夹克》中的男主角一样,把刚刚做过的每一件事都记下来,以免忘得一干二净。这与医生给我的建议有些类似,他要我做的就是写日记,只是他不希望我以随时纪录的方式来维持记忆,因为这样可能会适得其反。
我的痛苦不光是置身何处,还包括不知前往何处。每天清晨我看到匆匆上班的人群和上学的孩子,都感到恐慌不已,这更加深了我的形孤影单。
“厨房”事件之后,大家都很消极,吕成军他们终日纵情声色,追求享受,不分昼夜地沉湎于饮酒和男欢女爱的逸乐当中。没有人找我,也没有人理我,我孑然一身。这样也好,我早就厌倦了都市里的喧哗嘈杂,那些嗡嗡声就像一群看不见的苍蝇,让我烦不胜烦。
唯一能够推心置腹进行交谈的只有边慧成,但我们无法接触,除非找死。
星期三:起床的时候,我给边慧成打了一个电话,仍然还是没有人接。
我小心地拉开窗帘,光线像玻璃一样刺目。
我不喜欢被阳光照耀的感觉,尤其害怕早上的阳光,因为它使我失去隐藏和安全感,它使我觉得身上所有的器官都正在毕露于世,就像是在万人窥视中裸体狂奔。每次裸露在阳光之下,我都幻想自己拥有一把擎天大伞可以遮蔽自己。
我羡慕那些沐浴在阳光下的孩子,他们似乎拥有我所没有的特权,可以长久地成为人们眼中的风景,可以不背负任何东西而肆意地接受阳光最诚挚的祝福。我永远无法沉浸在阳光之下,只能用厚重而冗长的伪装将自己保护得疲惫不堪。
感动是瞬间的、快乐是瞬间的、美好是瞬间的、幸福也是瞬间的。唯有孤独,才是不停的、持续的、永恒的。我想到了尼采那个疯子,还有他的哭泣。
星期四:情况发展的相当糟糕,我昨天甚至连应该写日记这样的事都忘了,这让我非常吃惊。我把昨天给遗失了,这就像我每天赖以生存的意义突然间消失。以后我要怎么维持或者记录我的生命呢?有什么样的迹象可以证明我曾经的存在?如果我连日记都无法写的话,我该拿什么来证明我是真的活在世上?
这个世界上所有的一切都是荒谬而无意义的,所谓的意义不过是人类自己给他们定义的。所以人生是没有意义的,只有自己给自己的人生下一个定义,这样的人生才有意义。可我拿什么来给自己的人生下定义?尼采比叔本华高明:就算人生是出悲剧,也要有声有色的演这出悲剧,不要失掉了悲剧的壮丽和快慰;就算人生是个梦,也要有滋有味的做这个梦,不要失掉了梦的情致和乐趣。我明白尼采想表达什么,却掉进他的陷阱无法逃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