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说,老大为什么让我他妹妹结婚?”
“这个问题很复杂。”他看了看我,“也可能是刀疤和他妹妹都喜欢你,真想把妹妹托付给你;也可能是一种牵制;也可能是出于安全考虑。”
“安全考虑?”
“对!”他点头,“看样子他现在不想干了,拿骨干成员做他妹夫,替他守口如瓶,当然很安全了。”
我们将车停在别墅右边的草坪上,然后走进了客厅。几分钟后,刀疤从楼梯上下来了,他向我们伸出手。
我们坐定,闲聊了一会儿,他拿着一张联合国的市场调查给我看。我们传阅完后,他将烟斗装上烟丝,用火柴点着抽了一口,然后他说话了:
“你们都看了,03年以前,全球毒品每年的销售总额占全球贸易总额的10%,高于石油和天然气工业的收入,与军火贸易相差无几。当时全球经常性和偶尔性的毒品使用者已达2亿之多,其中1.63亿人吸食大麻,3400万人食用安非他命,1400万人食用可卡因,1500万人服用鸦片制剂,800万人食用摇头丸。毒品蔓延的范围扩展到五大洲的200多个国家和地区。”
他从容地抽着烟斗,一缕缕蓝色的烟雾悠悠荡荡地向天花板飘去。他接着说:
“你们再看看现在,只有1亿多人在吸食。市场越来越少啊......知道为什么吗?”他扫了我们一眼,接着说:
“毒品是全球性的灾难,它是全人类共同的敌人。”他停顿了一下,继续说:“现在的形势和从前不一样了。03年之后,中国、老挝、缅甸、泰国在北京举行了四国禁毒合作部长会议和东亚次区域禁毒谅解备忘录高官会议;南部非洲国家与欧盟开始联合打击越境非法走私毒品;新加坡、马来西亚等国将携带一定数量毒品的人处以绞刑;泰国提出了以经济作物代替罂粟的改植计划;缅甸建立了肃毒组织和戒毒中心;摩洛哥制定了彻底根除大麻的计划;俄罗斯制定了与非法毒品交易作斗争的纲要并成立了反毒专门委员会;美国等一些美洲国家也投入相当大的力量在国内展开扫毒运动......整个大环境都在变。现在你再去金三角看看,农民不再种植罂粟了,几万人被移到缅南,开始种水稻和乌龙茶,还有玉米......”
他起身,拉开遮着窗户的天蓝色绸帘,盯着窗外深思起来。然后,他又回到老位置上,在长沙发上我的身边坐下来。
“我们说这个成本很低,也就是大家常说的一分钱的成本,换来一百元的利润。但实际的情况是这样吗?几年来我们损失了多少兄弟?今年我们还死了两个,这个成本太高了啊......哪天我们会不会像他们一样死掉谁能说得清?常在河边走,哪能不湿鞋啊兄弟们。我的意思是:早点收手,享受一下吧!这也是我今天找你们来的目的。”
老头子的这一席后,引起了一片表示赞同的声音。
“最不容乐观的是国内形势。”他清了清嗓子说,“09年以来,堵源截流、管控和戒毒日益加强,国内大桩的买卖非常罕见了。如果我没说错的话,我们应该是目前最大的一个制售窝点。”
我们无言以对,像石头一样默不作声地聆听着他的表白,期待他往下说。
“树大招风啊。”老头子站了起来,叹了一口气,他的声音变得柔软起来,像天鹅绒一样。“事情怎么会到了这一步?我们做得太大了,大得远远超出了我的预期,这根本不是我要想的。”
“人性是贪婪的。”吕成军插话。“我们是不是太贪了?”
“我老婆刚才一直在哭,”他说,“她认为毒品这种生意早晚会把咱们大家都毁掉。”
一种挫败的气氛开始弥漫,屋子里一阵沉默。
“我干不下去了。”他耷拉着眼皮,眼睛几乎眯成了一条缝。“这是个夕阳产业,市场在淘汰我们。”他沉思地捂着自己的脸。他的脸就像霜打过一般,上面满是沧桑。他炯炯有神的眼睛,此刻显得茫然失神。
他沉思了一会儿又说:“谁能跟政府对抗?无疑是螳臂挡车......”
刀疤的话像是喃喃自语,又像是对我们说的。我看了看他,他仿佛变成了一名无名之辈。过去他曾经是个勇往直前、敢说敢干、有着非凡魅力的人,现在看上去却无精打采,面如纸灰,一副毫无个性的样子。他的目光已经不再那样炯炯有神,他性格中闪烁的火花似乎已经熄灭,显然他的精力已经彻底耗尽了,比以前更加苍老。
“你们有什么想法,可以谈谈。”他的嘴角一阵颤抖,挤出一个微笑。
“是该收手了。”“大厨”用一种犹豫的神情看了看我们,吞吞吐吐地说。
“我也是这个意思。”吕成军说。
“你有什么意见?”刀疤问我。
“我没什么意见。”我说。“我听大家的。”
“那就这么定了。”他点点头,露出了微笑。但随后他又叹了一口气说:“不过,就是不知道我本人能不能收得住。”
“大哥的意思?”我问。
“这个行业你又不是不知道,骑虎难下......”他朝我转过脸来。
“您的意思我明白了。”我点点头。
“五年前我就想放弃。我记得我当时说过:我会让一切都合法化,让华康重新崛起,恢复到从前,甚至超过从前。”他两眼黯淡,沉浸在自己的回忆当中。“但是......我没有做到。”
“嗯。”我默默地看他一眼,有点感动。
“我有一个请求。”他紧紧地咬着烟斗,审视着我。
“大哥......你让我做什么都行。”我说。
“照顾好琳琳。”他用一种严肃的语调对我说。
“嗯。”他的话让我有些意外,但我还是点点头——点头既可以表示赞同,也可以表示听清了。
他从桌子下面拿出一个皮包,打开,开始往外拿钱。那些成摞的钱在灯光的映照下就像假的一般。我们迷惑不解的时候,他又往外拿银行卡,他说这些年赚的钱都在这里,现在开始分给大家。
我们每个人分了一些。分钱的时候,我感觉到了一丝异样。这异样是轻柔的,模糊的,我想抓住它,就如同梦醒以后想竭力抓住一些转瞬即逝的片断重新拼凑,好让整个梦境完整。但是,它轻得就像羽毛一般一瞬间就消失了。
直到我把钱装好后,我才发现当时的情景如同我的梦境一样,少了一个人。
分钱没有边慧成,这意味着什么?
我回到家,坐卧不宁,我关上了卧室里的灯,在黑暗中让自己冷静。按着,我又打开灯。然后,再关上。我第三次打开灯,又第三次关上。
我想,如果我闭上眼睛,屏住呼吸,我也许能听到自己的心跳。
我肯定是在惊慌失措的状态下出门的。我甚至忘了开车,疾速走了一段路后又原路返回。车子打着后我又怕被人看到车牌号,于是我只得从车上下来,以接近小跑的速度向市区走去。
我选择的是一条很背的小路,穿过宁静的、横七竖八的胡同,一直到解放路,我才有了安全感。最后,我走上青山路。我打了辆车,按照记忆中的大致位置,让司机向边慧成居住的那个小区开去。
下了车后,我拐过一个街口,走进了边慧成居住的那个小区。我在那栋楼的楼道前站了一会儿,然后向楼道里走去。楼道里装了声控灯,尽管我的脚步很轻,可它还是亮了起来。灯光很昏暗,显得有气无力,但我仍然有在阳光之下被照耀的洞悉。家家户户都紧闭着防盗门,我经过这些门时听不到任何声响,整个楼洞里都很安静。我爬到三楼,在门外踌躇了一会,然后小心翼翼地敲门。由于敲得声音过小,一连敲了好几遍门才被敲开。门里探出一个脑袋,是一个小老头儿,他已经谢了顶,他的秃瓢在灯光下泛着白光。他狐疑地打量着我,问我找谁。我说我找边慧成,他立刻显出不耐烦的样子说了句“早搬走了”。我连忙说对不起,并问他是否知道搬到哪里去了,他说了句不知道,随手将门关上了。
小区门岗的灯在亮着。我跨进门去,里面连一个人影也没有。我走出门岗,很快地喘了口气,除了焦急和不安,我再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我不得不跑到街上到处找公用电话。我走了大约一公里多的路,最后终于在一个小型超市的门口看到了公用电话的标志。开头,我只听到短促的、反复的铃声,电话在占线。我再拨打,仍然占线。我几乎绝望了,这种绝望就像一个精疲力竭的落水者,在最后一次把脑袋探出水面之后,身子开始慢慢下沉。我不死心,继续拨打,电话终于拨通了。
他沉默了片刻,说好吧,我过去。停了一会儿他又说,我这里有个U盘,里面有刀疤的证据,我把它交给你,如果我遇到什么不测,你要想办法交给你的上线。
“交给你自己的上线岂不更好?”我说。
“他被双规了。”他沉默了一会儿说:“我跟他联系不上。”
“直接交到局里。”
“局里也不安全,可能会有他们的人。”
“哦......我明白了。”我说。“我也有证据。你掌握的只是洗黑钱的证据,我的才是贩毒的证据......”
“所有的账都要算。”
“好吧。”我说。我觉得自己在发抖。“什么地方见?”
“左岸咖啡馆吧。”他说,“半个小时后见。”
挂断电话,我的额上汗流如柱。我抬头看了看天空,一场大雨即将倾泻而下。
在我抵达见面地点之前,雨开始下大。雨点夹着雪粒穿过法国梧桐光秃秃的树枝和广玉兰浓密的枝叶,打到地上,地上泛起光泽,像一片银砂。行人似乎瞬间就从街上消失了,我猜测他们可能钻进了某个超市,或者被夜色吞没了。我加快脚步,向左岸咖啡馆走去。
雨水和雹子打在我的脸上,冰凉刺骨还有些麻痛。除此之外,我还得不断克服一种恐惧感。这种恐惧让我感到奇怪,我从来没有这么恐惧过,即使在接货送货的时候。有一片刻,我突然对我的身份生产了怀疑,我究竟是谁?我到底是警察还是毒贩?如果我是警察,我何必这么害怕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