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他妈的废物！屁用没有！”我们来到五楼，尚未进屋，刀疤的叫骂声便从里面传来。吕成军朝门内指了指，示意老头子正在发火。
在此之前我已经从吕成军嘴里得知刀疤的心情近来一直不好，不仅是因为今年货卖得少，还包括五条线被掐掉了四条。
“跟你们说过多少次，绝对不能卖本地，就是他妈的不听！兔子还他妈知道不吃窝边草......”门开的一瞬间，刀疤硬朗的声音立刻像潮水一样扑面而来。
开门的是边慧成，一个阴郁的家伙，在整个网络中他负责洗钱。我们都不喜欢他，就连刀疤本人也不太喜欢他。我很讨厌他对每一个人的微笑，那笑容完全是心不在焉的，因为他的目光中并没有传达出笑意。跟他共事多年，我很难与他沟通，彼此间有种无法用语言准确表达的东西相隔，而且双方都能感觉得到。
“去年你们卖再多有什么用？现在放货谁不会做？跟他妈卖大白菜有什么区别？今年五条线断了四条，靠！白粉都卖到你们家门口了，居然还自作聪明地说从来没在本地放货。警察都快敲你们家门了，你们他妈的知不知道？”
刀疤坐在一把高背皮椅上骂娘，他边骂边拍着桌子，似乎要把那张桌子拍碎才会善罢甘休。我们走进去，跟屋子里每个人一样默不作声地站着，彼此点了点头算是打了招呼。
“你们自己把生意搞成这个样子，你他妈的叫我怎么办各位大哥。”刀疤拍着桌子站了起来。
“呵呵，”边慧成干笑，“接货那事，不接就对了。要真去接，还不全给抓进去......”
“全都是饭桶！”刀疤骂。“死了两个送货的，怎么给对方交代？以后谁还会跟我们打交道？”
边慧成的干笑消失了。为了镇定自己，他咳嗽了两声，使得屋里的气氛更加尴尬。
“昨晚休息的好吗？”刀疤这才看到我和吕成军，他停止了叫骂，走过来跟我们握手。他的手掌总是过分的强劲有力，嗓音爽快而干脆，带有浓厚的军人味道。他总让我想到美国电影《教父》。
“挺好。”我说。“成军说您找我们有事。”
“事儿可能你也知道了。”老头子看了我一眼对大家说，“我知道今天是除夕，影响大家过年了；我也知道你们已经好长时间没有好好睡过觉了，这里先向大家赔罪。但是......算了我也懒得说了，新闻你们自己也看到了。死人这件事，怎么处理？谁有高见没有，可以谈谈。”
众人面面相觑，谁也不愿意打破沉默。边慧成清了清嗓子，说是不是给对方多赔点钱，并且强调这钱由他自己出。
“说下去。”老头子看了他一眼说。
边慧成继续谈起自己的观点，他的讲话像是在背诵一篇事先写好的文章。我听着他的声音，在适当的时候点点头。但是我发现自己很难将注意力集中在他说话的内容上，他的声音和语调枯燥乏味到了令人难以容忍的地步，似乎是在向一群低智商的孩子讲解某个极其简单的概念：这世界上，没有钱解决不了的问题。
“干咱们这行，哪有不死人的？”边慧成继续说，“不过是多赔一点。钱算什么？只是个数字而已，有钱你也得有命花才行。对于死人这件事，我愿意承担一切。”
刀疤在房子里踱来踱去，他将双手抱于胸前，不置一词。当边慧成讲完了之后，他点点头说：
“好了，接货那件事先放在一边，现在说说第二件事。最近我们的兄弟接二连三的被抓，问题出在哪里？”
我看了看刀疤，他的表情跟他的眼睛一样冷漠。我又看了看别人，他们都沉默着。那天在最后残存的印象中，我记得边慧成看了我一眼，我意识到他想盯着我说点什么，然而却又想避开了我的目光。我猜不出他想什么，但是我怀疑他想说的话跟我有一定的关系。最后他还是开了口：
“说明我们这里面有内奸。”
我们大家都默默地向他看去，他把一缕头发从眼前掠开，笑盈盈地看着我们大家。刀疤歪着头，目不转睛地端详着他，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个金属烟盒，伸手拿出一支在烟盒上弹着：
“那谁是内奸，你知道吗？”
“这个......”边慧成张口结舌，打着火机帮刀疤点上烟。
“看来，我们低估了对手。”刀疤抽了一口烟，沉思了一会儿说：“警察对这边是很了解的，多少个成员，出了多少货都很清楚，只是苦于没找到证据。”
“应该是。”边慧成说。“肯定有人通风报信，不然不会每次出货都被逮个正着，警察现在都他妈快成神仙了。”
“警察现在只差没有拿枪顶着我们的脑袋扣动扳机了。”刀疤瞥了他一眼：“我信任你们几个人，但是，我不希望有人有外心。”
“关于内奸，允明老弟你怎么看？”边慧成走到我面前，话里带刺地问我。
“我不知道谁是内奸。”我坦然答道。
“我是说你以前干过警察，应该熟悉警察的套路......”
“我是干过警察，怎么了？你想咬我的JB吗？”我问他。
“你他妈什么意思？”吕成军扔掉手里的香烟打断了我们的对话，“干过警察就怀疑人家是内奸？”
“我当然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什么意思？”
“他干过警察，我以为他应该熟悉警察的思路，所以......”
“对不起，我不熟悉。”我说。
刀疤坐在办公桌旁一声不响，他的手机响了，他踌躇了一下，然后掏出手机，将它贴在耳朵上听。不动感情，态度冷漠。末了他合上手机，抬起头，严肃地打量着我们：“这事以后再说，先把所有人撤了，半年之内一点货都不要再出。”说完他起身穿上大衣，向门外走去，走到门口他转身又说，“刚才态度不好，请大家原谅。祝大家新年快乐。”
刀疤走后屋里再次出现沉默。
“算我他妈的背。”沉默再一次被边慧成打破，他的笑更神经质了，简直是在装腔作势。“这种提着脑袋干的行当，搭进去两年的收入不算什么，但我最恨的是内奸！”
“那你觉得谁是内奸？”吕成军走过去问他。
“这话问得有意思，”边慧成点着烟深吸了一口。“我要知道的话，那我不也是内奸了吗？”
“是啊，谁是内奸谁不是内奸呢？”
边慧成又莫名其妙地笑了起来，仍然是那种假笑。他简短地谈了关于“查内奸”的想法，含而不露。他的话音一落，我就感到他说的根本不是真心话。
窗外不时传来鞭炮和烟花的声音。“老抽”和鲁献波各坐在长沙发的一头，他们边抽烟边聊着什么，声音很低，但看得出他们早就厌烦了这边的谈话。
“那由谁来查呢？既然你对内奸这么感兴趣，我看不如你来查。怎么样？”吕成军说。
“吕大哥这是赶着鸭子上架，我行么？我看这事不如交给允明老弟。”边慧成对我笑着说。
“对不起，”我对他说，“我没时间查大家，先走一步了。如果查出来，请通知我一声。祝大家新年快乐。”
我扔掉烟头踩灭，然后转身从办公室里走了出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