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切都像梦境一般,我在咖啡馆里等了一个多小时,一直到最后他也没有出现。这让我越来越感到焦虑不安,心脏几乎要跳到嗓子眼儿。他会不会出了什么事!他是不是受伤了?病了?死了?也许马上就有人将这一噩耗通知给我,或者就在天亮之后。
肚子被咖啡撑得难受,我伸手喊结账。服务员笑着走过来,她说她从来没见过我这么能喝咖啡的人,居然能喝掉11杯。
“一共多少钱?”我问她。
“您要了11杯咖啡,一共是715元。”她说。
“哦。”我点点头,去掏钱,结果我翻遍了所有的口袋,却发现钱不够,我顿时紧张起来。咖啡店正值生意兴隆,不时有人进进出出。我站在咖啡店,为自己付不了账而尴尬得面红耳赤。
“我......我今天带的钱不够......我能不能把这个押在这里?”我掏出身份证,“我......我明天一定奉还。”
“这个......我做不了主。”女孩扭脸看了看吧台的老板,“我得问我们老板。”
我顺着女孩的目光看过去,一个据她说是老板的女人坐在吧台一角,两眼注视着桌子上的电脑,对这边的情况毫无知觉。
“好的。”我说。
过了一会儿,女孩把一个中年男人领了过来。
“对不起先生,我们这里不欠账。”中年男人笑着对我说。
“我明天一定奉还。”我说。
“不好意思,我们这里从开业到现在还没赊过账。”他看了我一眼,漫不经心地看酒吧里进进出出的顾客,但是随后他又将目光收了回来,重新在我脸上锁定。这目光使我更加不安。
“对不起,”我连忙笑着向他解释,“我今天确实没准备喝这么多咖啡,但是......我......”
他并没听我的解释,一脸的恍然大悟,拍着我的肩膀说:“原来是你。”
这话令我非常迷茫。
“你可能不认识我。”他说,“我在电视和报纸上见过你,你搞过募捐对不对?你叫李......”
“李允明,”我尴尬地笑。“这咖啡店是你开的?”
“是我爱人开的,”他指了指服务台上那个女人笑着说。“坐吧。不用担心,11杯咖啡算我的。”
“那不行。您等一下,我女朋友一会儿就把钱送过来。”说完我掏出手机给琳琳打电话。
“您不必把这个放在心上。”他让服务员送过来两杯咖啡。这种所谓的“蓝山咖啡”味道很怪,酸味、甜味、苦味都有,但颇能提神。
“不喜欢这种咖啡?”他见我情绪不高,笑问。
“不是。”我指了指肚子。“今天喝得太多了。”
“你真的喝了11杯咖啡?”他吃惊地问我。
“加上这一杯,”我诚恳地说道,“应该是12杯了。”
“喝这么多,”他似乎对我很感兴趣,“是不是心情不好?还是别的什么原因?”
“我和一个人约好了,但他没来。”
“哦,”他点点头,“人家都是借酒浇愁,先生喝咖啡浇愁我还是第一次见。”
我们面对面地聊了起来,像阔别多年终又重逢的老朋友。他说他是一名律师,然后问我是不是在华康公司上班。
“不是。”我告诉他,“我是警察。”
“原来您是警察。”他的表情立刻带着崇敬,“这是个好职业。”
“都是跟法律打交道的。”我说,“律师也是挺神圣的职业。”
“呵呵......”他笑了,尴尬的笑。“我不觉得。”
“我觉得律师挺神气的。你们在法庭上很牛,一袭黑衣,戴着假发,为正义慷慨陈词......”
“那是电影。”他说,“电影里的律师不仅可以站起来,还可以像欧美法系的律师那样四处溜达。”
他的话把我逗笑了。咖啡馆里又暖和又亮堂;一张张桌子都擦得亮光光的,有些桌子上铺着红白条子的桌布;还有些桌子铺着蓝白条子的桌布,所有桌子上都摆着糖、饼干和报纸。椅子是雕花的,木头座位虽旧,倒还舒服。
“在一个没有神的国家里,律师是很难做的。”他说。
“我觉得无非就是动动嘴、抬抬杠,挺容易的。”
“知易行难啊。”他说,“人家把案子交给你,你就不能辜负人家的信任。‘受人之托,忠人之事’是一个律师起码的职业操守,但是每个人对同一事物的认识不同,想法不同,思路不同,接下来的解决方法也可能不同。一个案件如同一块玉石毛胚,你可以把它雕刻成精美的艺术品,也可能把它做成废品。”
“这倒是。”我点点头。“不过,您这么一说,真没人敢请您了。”
“呵呵......”他笑了起来。“最难做的就是刑诉辩护律师,他要跟公权力相对抗,这是个什么概念?”
“跟公权力对抗?”
“对。法官、检察官、警官,甚至在法院做笔录的都被称为‘书记官’,全部都是当官的,他们是国家机器。而律师的身份只是一个民间人士。为了帮助委托人实现合法利益的最大化,律师是得罪不起这些‘官老爷’们的,只能低三下四,除非你牺牲委托人的合法权益。
“官本位思想。”
“这是几千年来形成的,没办法。大家都以有个一官半职为荣,一切都要与官衔相比,才能体出一个人的社会地位和社会价值。司法领域更是如此,法官、检察官、警官们总是对律师充满职业歧视,他们视律师为眼中钉,更有甚者在法庭上将律师赶出去。看着我的当事人无助的眼神,我常扪心自问,这就是你当年下定决心要为之奋斗终生的职业吗?仗义执言有什么用?”
“是啊。我甚至在网上看到他们居然把律师给铐了起来。”我说,“我觉得你们挺孤独。”
“没错。正是因为缺乏团队合作,所以只能孤军奋战。而且律师事务所与律师事务所之间、律师与律师之间也存在竞争,甚至在同一个律师事务所里面的律师也存在竞争。所以,律师其实和做生意一样,生意做得好的,有成千上万的收入;做得差的,糊口而已,有时糊口都难。加上国家对律师业的发展根本就不会去扶持和帮助,对律师的管理也只是处罚而少有鼓励,所以律师很难做。”
“明白了。”
“除了这些,律师调查取证也很难。有谁会买一个律师的账?大家都认为律师是个油腔滑调的家伙,靠耍耍嘴皮子就可以获得高收入。听说过这个行业有一个古老的、不太雅观的名词吗?”
“是什么?”
“讼棍。”
我们相视大笑。
“怎么样?”他用小勺搅着杯子里的咖啡问我。“干警察不错吧?”
“警察也不好干。”我说,“工作累,挣钱少,而且是最危险的职业,每年因公死亡的人数占有很大的比例,是一个在和平时期比军人还要危险的职业。”
我们继续聊着,那晚我们聊了很久。他让我觉得,他就是我的老朋友。我几乎痴迷在我们的谈话当中。我全神贯注在他的高谈阔论里,几乎忘了别的,忘了边慧成,忘了一切。琳琳推门而入时,我们已经聊了将近一个钟头。
“抱歉。有个朋友叫我。”我向他解释了一下向门口走去。
“你们认识?”琳琳问我。
“嗯。”我说,“一个律师。你怎么来这么晚?”
“路上又堵车了。”她说。
“下次再来少喝点咖啡,多带点人民币。”她从钱夹里抽出钱塞给了我,“快给人家吧。”
我接过钱,走回到他面前。他说什么也不接钱,再次强调算他请的。我们推来推去,最后他只好接着了。
之后我们又聊了一会儿关于警察和律师这两种职业的艰难,由于我肚子胀得难受,最后不得不向他告辞。
“欢迎再来。”他见我站起,忙说:“下次来我免费请您喝咖啡。”
我同他握手再见。他突然想到了什么,从口袋里掏出个东西递给了我,我打开包装,看到了一个U盘。
“两个小时以前,有个人托我把这个交给你。”他说。
“他说了什么没有?”我问他。
“没有。”他摇摇头,“他说交给你就行了。”
我穿上大衣,我们走出了咖啡馆。这时候雨已经减弱成雾状,街上几乎没有什么车辆,行人掩面疾行。树木的枝叶在寒风中瑟抖,路灯透过树枝散出淡黄的光晕,看上去光怪陆离,更让我觉得我们那天晚上像是漂浮在色彩斑斓的夜空之中。她将手伸到我的大衣口袋里,我们拥在一起边走边前后看是否有出租车。
“明明不是警察,干吗非要跟人家说你是警察?”她埋怨我。
“我说了吗?什么时候说的?”我轻描淡写地问她。
“切!你不光跟他说,跟我说,你跟任何人都说。祥林嫂似的,几乎逢人便说。”
“我真这么说的?”我冒出了一身冷汗。
“对!”她说,“我就闹不明白你想干吗,想让全世界都知道你是假的?”
“我......”我不知道该怎么解释我的行为,“我只是想当警察而已,我觉得当个警察挺好。”
“这辈子说什么也晚了,下辈吧。不要生气,不是打击你,我说的是实话。”
“如果我有选择的机会,我愿意做警察。”
“做演员吧,你可以找吴宇森导演,他拍的警匪片多,有机会演警察哦。”
“小时候我的梦想就是当警察,每次在电视上看到警察把犯人抓起来绳之以法的时候,心里就羡慕得不得了。我天天缠着我爸给我买警察帽,还有塑料水枪。每次大人们问我‘长大以后想当什么’时,我就挺着胸脯骄傲地说我要当警察,我要为祖国做贡献。”
我们漫无边际地闲聊着。几乎快走完林阴道但还没有到达胜利广场之前,我们同时看见了边慧成。
“你看边慧成。”她说。“像不像便衣特务之类的。”
“你认识他?”我顺着她手指的方向望过去,看到边慧成紧靠着街边的巨型广告牌疾步向东走。他穿着他那套深蓝色西服,胸前那条他常使用的‘CK’牌领带被风吹得左右飘摆。他走路很快,而且非常沉稳。我目不转睛地盯着这个深蓝色的身影,心想这么晚了他出来干什么?为什么拒绝和我见面?莫非他预料到了危险,取消了这个约会?
“认识,以前他经常去我家。”琳琳说,“感觉有时候你们很像。”
“是吗?”我笑,未置可否。
“你们有个共同特点。”她说,“忧郁、孤独、疲惫。不过也有不同的地方,你比他病得厉害。他是静静的,仿佛并不存在似的,整天小心翼翼,走过去不落痕迹;你老兄是什么都不在乎,很颓废。还有,他比你优雅深邃,不过我很讨厌他的阴沉......”
“我的病是不是比以前更严重了?”我打断她,“我病的时候什么样子?”
“对什么都没有热情、盯着镜子一看就是一个钟头、天天往胜利广场跑、天天逛花店买什么雏菊。算了不说这个了,没劲。”她不愿意再聊这个话题。
“呵呵。”我笑,“还好,我觉得这也不算是什么特别严重的疾病。”
尚未等我把话说完,我们身后就传来砰砰的响声及刹车发出的尖锐的呼啸声,紧接着就是一片齐声尖叫。由于声音很响,把我们吓着了。
肯定又出车祸了。车祸现场离我们仅有几十米远。我担心边慧成出事,急忙往回跑。我拨开人群,看到了惊悚的一幕:一个黑糊糊的人影躺在地上,面目全非,周围很大的一摊血。肇事车撞完人就跑了,由于车速非常快,灯光下只能看到是辆黑色雪铁龙。
死者侧着身子躺在人行道上,像睡着了一样。由于街上的灯光很暗,使他看上去非常陌生。一霎时我忽略了他是一个死人,思忖他这样侧躺着一定很不舒服。后来我看到一条被血浸透的领带露出了一截,是那种麻纹的商务款,上面有“CK”标记。一种令人窒息的气氛深深地压抑着我,我的心头顿时掠过了一阵悲凉。我下意识地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拨打了边慧成的电话,一段熟悉的手机铃声立刻从死者身上响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