边慧成死后不久,我的婚礼筹备继续进行。
我忘了结婚是个什么概念,一切对我来说就像做梦一样。我感觉自己就像个局外人,但它与我有关,当我意识到这一点时,发现离婚礼还有最后十几天了。而且我吃惊地发现,我们之间一点也不熟悉,我跟新娘刘琳琳是如此的陌生,陌生得就像我走在街,突然被她拽去做了新郎。我问她:
“我们真的要结婚了吗?”
“是的。”
“可是我怎么一点激动的感觉都没有?”
她沉默了一会儿说:“这几天......你是不是太累了?”
我摇摇头,脑子一片空白。
“那你怎么啦?是不是觉得太突然了?”
“我不知道我怎么了,就是觉得没有热情。”
“如果你觉得实在委屈,现在抽身而退还来得及。”她半开玩笑地说。
我可以退出吗?我轻声地问自己。她把头靠在我的颈窝上,我们沉默地站着,沉浸在各自的思绪中。
“我不是这意思。”我深吸了一口气,对她敷衍地一笑。
她看了我一眼,什么也没说,也笑,笑得非常特别。
“你是不是感觉和我结婚很亏?”
“没有。”
“把你的心交给我好吗?”她说,“我的家人是不会亏待你的。”
“我们是在谈恋爱吗?”
“当然。”
“我觉得我们更像是在谈交易。”
她看了我一眼,脸色煞白。我努力把视线凝注在窗外,但她的目光凝视着我,使我头晕目眩。我觉得那目光就像个笼子一样,把我罩了起来。
“告诉你一个秘密,其实我是警察。”我盯着窗外说。
“很久以前就是。”我说。
“现在也是。”我说。
“你该吃药了。”她从桌子上拿起药片,再次冲我笑:“你肯定是累了。不过我是心理医生,我相信我能治好你的病。”
“我想你应该清楚有很多东西医学上是解决不了的。”不可抗拒的眩晕感再度袭来,我差一点晕倒。
“这些天我们都累了......真搞不清楚是我们结婚还是他们结婚。不如先躲开这儿,下周再回来,你喜欢去哪儿?要不去海边吧?找一个安静的海边,就我们两个人......”
安静的海边?她的话让我想到了温哥华,想到了她,想到了浩瀚的江水,整齐的岸线、规整的码头、巨大的客货轮、翻腾着飞逝而去的江水......
我又想到了那首诗:
“横江一抹是平沙。沙上几千家。得到人家尽处,依然水接天涯。危栏送目,翩翩去鷁,点点归鸦。渔唱不知何处,多应只在芦花......”
我去窗边往外张望。天空灰蒙蒙一片,似乎要下雨。我望了很久,觉得自己一瞬间就被那片乌云席卷了。
我离开窗子,避开了她的目光,将药片服下。
吃完药,我发觉自己困得不行。困意劈头压来,让人心里难受。脑袋的运转慢慢放缓速度,像列车进站一样停下,然后就是全世界的宁静。我走进卧室,以不连贯的动作脱去裤子和鞋,一头栽倒在床上。我闭上眼睛,静静呼吸,如释重负地睡了过去。
我在一场大梦中睡了很久。我梦见我和边慧成在一个火车站候车。我们上了一列开往某地的火车,但是不久,那列车便脱了轨,从一架桥上栽入江里。
我们都得救了,唯有边慧成一个人没有从车厢里出来。车厢一点一点地往水下沉,他把嘴凑到玻璃窗上,急切地对我讲着什么,好像有什么最要紧的话定要向我交代。尽管耳朵已经紧贴住玻璃,我还是只听到一阵模糊的声音,根本分辨不出任何含义。后来,他在我面前沉了下去,江面恢复了平静。之后刀疤出现,他在另外一列车上,他召唤我上车。我的心里十分清楚,列车的终点站是哪里。如果上车,列车将带我通向地狱。很多人都上了车,有吕成军、“大厨”、“老抽”、鲁献波。他们非常快活,从车窗向外挥手微笑。不知从哪节车厢中飘出一阵歌声,那是一种令人愉悦的歌声。之后,我被一种神秘力量牵引着,上了车。列车缓缓启动......
梦境让我大汗淋漓,头发都湿透了。我醒来时,我和刘琳琳已经到了海边。
我睁开眼睛,对上了一盏明亮的白色的灯。我在一间陌生的房间里,一间全白的房间。我身边的墙上覆满了长长的垂直百叶窗。在我的头顶上,耀眼的灯光让我的视线模糊起来。有什么声音在附近响着,是海浪。我很困惑,思绪一片迷茫,依然纠结在梦境和梦魇之中。我花了比平时更长的时间才意识到自己身在何方。
之后我才知道,这是叫做“金海岸”的酒店,它挨着海边,美丽得让人难以忘怀。我推开窗,恰逢海雾升起,它从海洋深处徐徐漫开,像蝉翼般那样透明,不动声色地弥漫着,越来越多,越来越浓,不知不觉中将一切包围起来。我想如果我大声喊叫,叫声也许立刻会被这样的雾给闷灭。
她正在做饭,背对这边,弯腰在锅上用勺子尝味儿。我开门时她扬脸转向我。她身穿和平时一样的衣服,不同的只是头发用发卡拢起了,脖颈如刚出窑的瓷器一样荧白。她看见我,淡淡地暖暖地一笑,那笑容让我产生一种错觉。
“起来了?”她说。
“嗯。”我冲她笑笑。
“你睡得很香。”说完,她又回过身品尝咸淡,“你要是一直不起床,我就把饭给你留着,等你醒了再吃。”
“想不到我睡这么沉。”我说。
“这些天你一定是累坏了。”她说,“饿了吧?”
“嗯。”
她把锅里加热的菜倒进纯白的瓷盘,端到桌上。还有装在深底玻璃碗里的西红柿蔬菜色拉,还有大面包。菜里有马铃薯和胡萝卜。一股令人怀念的香味儿。我把香味儿吸入肺腑,这才觉出肚子真是饿了。我拿起一片面包吃了起来,她坐在稍远一些的椅子上静静地看着我,神情极为认真。
“你是不是怕坐飞机?”她笑,“我从来没见过晕机晕这么厉害的。好吓人。”
她起身去烧水沏热茶。她的身影让我再次产生错觉,我叫了她的名字:
“张灿,咖啡是不是煮好了?”
她一声不响,只是以费解的眼神看着我。
“我知道你会在我结婚前回来的。”我说。
她慢慢抬起头,无言地看了我一下。她的眼睛中并没有丝毫的恼怒和哀怨,只是充满了失望。
“我不是张灿,”她说,“我是刘琳琳。”
外面下起了雨,气温很低。我看着在发暗的玻璃窗上划线的雨珠,那些痕迹就像这个氤氲的海岸,一片朦胧。我想着在不同地方下的雨:《挪威的森林》中的雨,《倾城之恋》中的雨,《永别了,武器》中的雨,《不能承受的生命之轻》中的雨,它们在不同的地方被赋予了不同的意义。
我的雨没有声响,但它是咸的。它几乎毫无先兆地就从眼睛里溢了出来,它顺着脸颊,像在窗玻璃上一样轻快地滑下,淌到嘴角便停顿住了,然后我品尝到了它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