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我们在紧临大海的餐厅里沉默地吃着晚餐。海是看不见的，漆黑一片，只能听到由远及近的涛声，我想像它的广阔，还有它的深邃。除了海的声音，四周的一切仿佛都静止了。她的脸在暗处有些闪烁不定，跳动的烛光浓缩进了她的那双疑惑而又迷离的眼眸。
“你到底在想什么，为什么不告诉我？我永远都不知道你在逃避什么。”她说。
“她回来了。”我艰难地告诉她。
她半天没有答话，我知道她听得出来我所指的“她”是什么意思，她的眼神、表情告诉我，她很愤怒。但她还是镇定了自己。
“你说的是那个吸毒的女孩吗？”
我点点头，非常愧疚地说：“琳琳，我知道你是个好女孩，可是......我请求你忘掉我。”
“你说什么？请再说一遍好吗？”
“对不起。我请求你忘了我......”
“我听清了，你要我忘掉你？对吗？”
“对不起，”我说。“我有我的自由。”
“想走你就走吧，但不要跟我谈什么自由。”她的话开始语无伦次。
“对不起。”我再次试图开导她：“对我们来说，这是一场错误。若干年后，当你找到自己的幸福，有了安逸而稳定的生活，你会忘掉从前的一切，忘掉一个精神上有疾病的男人，他对你来说无足轻重......”
“李允明！”她拍着桌子站了起来，几步走到我面前。她狠狠地打了我一个耳光，“你知道吗？你是个小人！懦夫！”
说完她哭着跑了出去。
外面就是细沙滩，从餐厅出去几码就是漆黑的海面了。海风吹来，凉意沁人，我双手抱肘慢慢走着，鞋里灌满沙子。我在沙上坐下，潮水一批批退下去，留下波纹状的一道道水印。我的脚印不见了，如同《暗店街》里描述的那样，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第二天早上，她似乎平静了一些。我坐在她身边，絮絮叨叨地和她聊起我的过去以及我和张灿的故事，我讲得毫无次序，讲得精疲力竭。她很勉强地听着，面无表情。无论她怎样克制，眼睛里总是含着眼泪。
我想尽办法解释我的行为，但连我自己都觉得这些理由非常勉强。
她说她一开始就有种不好的预感，但没有想到会这么快......“我用尽所有的心思对你好，可是，你却仿佛总不在我的世界里。”
我们一块沉默，这沉默比厉声的追问和愤怒的谴责更让我难受。终于，她站起，她说：“我本人同意。不过，我建议你和我哥谈谈。”
从海边回来时，这个城市正在下雪，雪把道路都染白了。我突然想起去年的这个时候，也是一场大雪，我与她在街上相遇，然后送她回家。整整一年了，给我的感觉却像一生。
我有些畏缩，可我还是敲开了门。我望得见他坐在一把大皮椅上，正在和她的老婆聊着什么。
“谁？”他听见敲门，大声嚷道。“允明吗？进来吧。”
我一进去马上有点儿后悔了。我能感受到他们的视线落在我的脸上，但是我却不敢去看。我的头始终低垂着。他默默地听完了我过于简单的陈述，放下那份报纸，拿眼望着我，他的话更是令人心悸。
“好，我尊重你的想法。你要是不愿意现在结婚，那可以再等等。只不过，这个想法你应该早说。现在搞得我们都很被动。你是怎么看待结婚这件事的？
“对不起......”
“既然你不愿意说，那就算了。作为一个男人，我希望你以后谨于言而敏于行，并且要对你的言行负起责任。”他严肃、甚至愤怒地说。说完未等我回答，他便从沙发上站了起来，走出了房门。
刀疤的老婆没有走，依然和我面对面地坐着。我低着头但我能感觉到她的目光，那一向温和的目光里充满了疑惑和责备。
“允明。”她说，“到底是怎么回事？能告诉我原因吗？”
我回答不出。
“你们俩生气了？”
“不是。”我说。“我总是忘不掉她。”
“是那个叫张灿的女孩吗？”她似有所悟地点点头，“你其实是不爱琳琳的，对吗？”
“请原谅我，我心里一直有那个女孩，她离开了我，我想回去找她......”我把头更深地垂下，无颜正视。
“那你为什么还要同意订婚？”她愤怒地站了起来。
我无言以对。
“你伤害了琳琳，你知道吗？”她再也无法克制自己的激动，“李允明，你伤害了我们全家，你应该对你的行为感到羞愧！”
我坐在沙发上不动，直到听见她摔门而去，我才站起来。我随手带上门，向外走去，走到客厅时，我听到二楼刀疤和他的老婆吵了起来。
四周起了浓雾，我回头看了一眼，看到这座别墅正在被夜晚吞没。我涌起了一阵愧疚，同时也感到了一丝慰藉。我知道，我把那个梦丢在身后了，丢在了某一片无垠的混沌之中，而另一个梦想，就在夜色中向前伸展。
倒车、换挡、轻点油门，我的车在夜色中缓缓驶出了院子。
我慢腾腾地开着车，顺着公路往市区开。车一到市区雾就淡了，二十分钟后，我远远地看到了城里的一些建筑，那个庞大的铁桥就在我的前方。我顺着江岸往前开，像是在朝着幸福的目的地驶去。
驶入市区的时候，我的心情好了许多。我翻出了那张CD，音乐瞬间响起，是那首我喜欢的《加州旅馆》。我喜欢这个歌，我想到里面的歌词：这儿可能是天堂也可能是地狱，然后她点燃蜡烛为我带路......
夜晚的都市永远是色彩斑斓的，广场上的彩灯眨着眼睛，商业街人头攒动灯火通明，各种各样的酒吧灯光暧昧而妖艳，迪厅里震耳欲聋、激光闪烁......仅仅才几天，我已经感觉和这个城市有点陌生了。我点起一根烟，平静而孤寂地行驶在这个繁华艳丽的夜晚。
九点钟我到了张灿的父亲家。我按铃，张灿的后妈开的门，当我问她张灿是否在家时，她惊奇地看了我一眼，我已经知道，张灿并没在这里。
“她没回来。”这句话如同一瓢冷水，把我浇得冰冷。
夜色苍茫中，我出了小区的大门，我看见自己在黑暗中的雪地上行走。突然，我眼花了，有那么几秒钟的时间，我似乎看不清楚大门在什么地方。
我回到车里。我一根接一根地抽着烟，忽明忽暗的火红色烟头和一缕一缕的烟雾在黑暗中显得非常清晰。倒车镜里的人望着我，那张脸变得越来越模糊了，因为他的呼吸使玻璃窗上已经很快地蒙上了一层水汽。我想到了他第一次与她邂逅的雪夜，我为他们的相遇感到惊奇。他们经历了漫长的道路才拥有了彼此，他们的梦想和幸福就近在眼前，近得只需要伸手一抓就能获得。
我继续前行，穿过胜利广场，向西城小区那边开。半小时后，我拐了个弯，便望到了张灿家的那个小区，我心里一下子紧张起来。思念将变成现实，我有点缓不过神来。
但我还是扑了个空。一瞬间我有一种感觉，觉得她在逗我玩，她一定是在跟我玩捉迷藏游戏。
时间慢慢在流逝，我坐在她家的客厅里烦躁地抽着烟。整个房子使我感觉像一列火车，火车在疾驰，而我离她越来越远。
一点钟刚刚敲过，我心里想我再等她一个小时，倘使到了两点她还不回来，我就得满城去找她了。在等待的时候，我找了一本书看，因为我不敢多想。
那是本佛经，我翻看了一会儿以后，把书又合上了。由于我心神不定，书上的字对我来说毫无意义。我竭力想些别的事情，竖起耳朵听楼道里是否有张灿的脚步声。
夜色昏沉。最后，我不得不向张灿的妈妈道了晚安。
从张灿家出来的时候，我分明觉得，心里的那股空虚和急躁像两个魔鬼，并没有因为阴沉的天气而被抑制，它们时时想从身体里窜出来。
路上连个行人也没有，我坐在车里，仿佛在一个死去的城市里漫步。
我不知道自己在车里睡了多久，在我抵达解放大道的时候，这座大城市已经在蠕蠕而动，即将苏醒了。黑夜消逝了，棉絮般的白雾透过枞树的枝丛笼罩着大地，我思忖着她会在哪儿，我应该去哪里找她。
当我走进广场时，广场的大钟正敲八点。我的手机在仪表盘上震动起来，一定是张灿打给我的！我拿起来看，看到屏幕上三个字，“吕成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