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按了接听键，吕成军的声音时断时续。
“你说什么？大声点！”钟声太响，我一只手捂着耳朵，另一只手紧紧攥着手机大声喊，“你再说一遍，我听不清楚。”
“听我说......”手机里的声音很微弱，老是被一种什么声音给阻断，我仔细地听，隐隐约约听到有警笛的声音。
“现在能不能听清楚？”他好像换了一个相对安静的地方，大概是楼梯间或者厕所一类的场合，使得手机里有强大的回音。“她要跳楼！”
“谁？”这下我听清楚了，但我无法相信所听到的内容，我以为刘琳琳要跳楼。“谁要跳楼？”
“你那个吸毒的妞......她说是因为你......”
“为我？！”我的身体不禁颤抖了一下，“这不可能！太荒唐了！她怎么可能会自杀......”
“不是自杀，还没自杀呢，是快要自杀......”吕成军在手机里语无伦次，他扯着嗓子喊。
“她怎么能这样？”一种令人窒息的恐惧深深地压抑着我。我喃喃自语，随后急切地问他：“她现在哪？”
“警方已经派人封锁现场......”
“我问你她现在在哪！”我吼。
“在华康办事处的窗户上趴着呢，”他说道，“她说她一回来就听说你要结婚，她要见你。已经僵持半个多小时了，怎么劝都不下来。”
我感到一种致命的虚弱，蹲坐在人行道上全身瘫软，呼吸艰难。
“喂喂，你在听吗？”
“我在听。”我说。
“那你快过来吧。”他说，“她要见你。”
我茫然环顾四周，心情倏地变得悲怆起来。街上非常喧闹，我蹲在地上，满眼都是花花绿绿各式各样的脚。我艰难地咽了口吐沫，觉得那些脚就像粪便一样在四周飘浮，令人厌恶。
“她昨天回来的，在你家等了一个晚上，然后就跑办事处找你，结果......”我挂了电话，想起她曾经对我说过的话：我们还会不会见面？
华康办事处就是广场的北边，楼前已经围得人山人海水泄不通。一些警察紧张而忙碌，旁边停放着警车、救护车，甚至还有救火用的高架车。我向人群中张望，竭力想辨认出哪个是吕成军。
一个男人向我走来，我看了看，是吕成军。
“警方还在跟她协调，大概是想缓和一下她的情绪。”他说。
我顺着他的目光往上看，她果然在窗子上，远远的，像是一件被谁遗忘在阳台上的衣服。由于太高，我看不到她的眉目，只看到她身上的衣服被风吹得疾速地膨胀起来，看上去就像一只硕大的气球。几小时之前我还在想像着我们以什么样的方式重逢，如今真的到了跟前，脑子一下子空洞起来。在一片目光中我似乎听见一阵隐蔽而奇异的笑声，那无疑是观众对我的议论。
我们推开拥挤的人群，想往楼上挤，但楼梯已被警方封锁了。我大汗淋漓地跟警察交涉，五分钟后，警察这才准许我上去。顺着楼层逐渐上升，我的心理越来越沉重。如果她跳了怎么办？我竭力想排除脑子里乱七八糟的想法，继续往上爬。
门开着，那儿站着几个警察，但都不敢靠进。我简单地自我介绍之后，一个警察松了口气：“你总算来了。”然后他拿出来手机向上边汇报：“对！对！当事人来了。我们会妥善处理的。好！”打完电话，他将我拉到一旁，指了指房门：“从那门进去，直走。大厅跟阳台是连着的，你走到大厅就可以看到她。现在她心情很不稳定，连我们的谈判专家都被轰了出来。”他擦了擦汗，然后低声说道：“拜托，尽量不要影响她的情绪。她要是跳了，咱们都没法交代。”
“我会想办法稳住她的。”我点点头。
警察问我和她的关系，我直说了，朋友关系。警察狐疑地打量了我一会儿，笑笑，然后蹲坐在楼梯台阶上点烟。
我深吸一口气，向里面走去。屋里静悄悄的，刚走到大厅，我一眼就看见了她。她坐在庞大的铝合金玻璃窗上，身子显得非常弱小。我开始怀疑自己的眼睛，揉了揉眼，没错，就是她。
“谁！？”她听到身后有动静，惊觉地转过头来。由于逆光，她看上去影影绰绰的，面目不清。窗外的雪已经停了，但光线很强，照在她的身上、头发上，发出耀眼的光圈，亮得让我睁不开眼睛。
“是我。”我小心翼翼回答。
她定定地看着我，我也定定地看着她，之后我们开始沉默。我想说些什么，话到嘴边却发现什么也说不出来。
八楼的风力很大，风不时拂动她的头发和衣服，使她看上去像迎风起舞、翩翩欲飞的样子。风扬起一片飘飘洒洒的晶莹雪粉，洒到玻璃上，发出细小的微响。
“最近好吗？”我尽量使用一种一见如故的声调。
“你说呢？”她笑，身上散发着凛冽的芬芳。恍惚中我觉得那香气是如此的熟识。
我的眼睛适应了过来，我看清了她，她的眼神呆滞，脸色苍白，与一年前我们初次在夜总会里看见她时并无二致。这张脸仿佛与生俱来具有大理石像隽永的美质，时光或者泪水都奈何不了它的美丽。她美丽的面容让我惊呆了，我难以相信这是真的。
“只有死亡可以选择吗？”我问她。
她凄惨地朝我看了一眼，又笑了。她的笑容非常的怪，也许是凄楚的笑，也许是视死如归的笑，也许是嘲笑。我分辨不出来那是一种什么样的笑，但我确定她是在笑。那种奇怪的笑容，我现在还在梦里常常看见。
“这里可以抽烟吧？我想抽根烟。”我打量了一下四周，掏出烟盒，抖抖索索地点烟。
“出来的时候，跟你的未婚妻请假了吗？”她平静地看我点烟。
“别这样......”我抽了一口烟，发出一阵咳嗽。
“我竟然赢不过一个老处女。”她喃喃自语，缓缓说道：“有人告诉我鱼的记忆只有七秒，七秒之后它就不会记得过去的事情，一切又都变成新的。我要是条鱼该多好......”
“我......”我听到自己的声音有些颤抖。
“想不到才几个月，一切都变了。”她继续笑道，“既然是这样，也只有这条路是最简单了。”
“我佩服你有死的勇气。”我语无伦次，“我也有轻生的念头，可惜......到头来还是死不了......”
“其实只要奋力一跳，一切就都结束了。你只是为自己的苟且偷安找借口。”
“可一想到身边的人会掉眼泪，我就放心不下。”
“我想我一旦死去，”笑容从她的脸上消失了。她探头看了看楼下的人群，停顿了一下说：“对别人是无足轻重的......大概只有我爹妈会痛心吧，其他人都不过露个悲伤的样子罢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