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话让我感到气馁,不仅气馁,而且绝望,就像在尽了所有的努力,仍然无法克服面临的困难所产生的那种绝望。
“我会难过的,即使活到八十岁,我一样会难过。你只想到了自己,却没想过别人的感受。死亡对死者本身来说并不痛苦,痛苦的是活着的那些人。你太自私了。我会自责一辈子的。”
“自私?!”她冷笑,“允明,你错了,自私的是别人!所有的人都很自私,唯独我是大方的,大方得......让别人不知道珍惜。”
“这就是你要自杀的理由?”
“求死之人是不需要理由的。”
时间一秒一秒地过去了。面对如此的固执,我不知道自己该说些什么还是该做些什么。我觉得这一切都是我自己造成的,是我造成的这种结局,也是我逼她走进了死胡同。我想伸手拉她一把,却感觉这距离是那样的遥远,不可企及。
“死亡并没有你想像中的那么好......”
“我不后悔我的选择。”
“昨晚,我找了你一个晚上......”我垂头丧气地说。
“婚都订了,何必再找我呢?”她沉思了仿佛一个世纪那么长,良久她才从宇宙的混沌里发出声响,那声音细若游丝。“我觉得,你的内心比我还寂寞。”
这句话的下半截,我没有听清。我好像觉得她突然失音了。
“我想让你看看我是不是真的爱你、敢不敢为你死。”
我战栗了,想到是否同样的固执与厌世也曾经在我自己的血液里流动。我不由自主地向窗外望去,窗外光线刺目,我眯起眼睛,惊然看到窗子在变形。整个世界都变形了。窗外的强光就像潮水一般灌进了我的脑袋。
“告诉我,你会不会坦然面对我的死亡?”
“我不知道。”我恍然领悟到自己是何等的自私与虚伪。
口袋里的手机响了起来,是刘琳琳打来的,我看了一眼,按了挂机键。
“这世界令我失望......”
手机再次响起,我扣掉了电池。
“是尊夫人的电话吧?你应该带她一块来,让她亲眼看看一个情敌的下场,看看这个情敌纵身一跳之后的那种惨状。”她大笑起来,我从来没有听到她这么大声地笑过。
她的话让我想起了圣经上的句子:因为爱情如死之坚强,嫉恨如阴间之残忍......我的耳朵里出现了幻听,我四处张望了一下墙壁,总感觉有石英钟的声音在某处跳动。这声音折磨着我的神经,令我汗流浃背,内衣里面的汗像一条湿漉漉的蛇一样顺着后背往下滑。我并没有发现石英钟的存在,而是看到桌子上有张照片。我认出那照片就是我和她的合影,那一定是她留下的。照片上的她笑得非常灿烂,我的表情非常严肃,没有笑容,正从半年前的世界里凝望着自己。
“我写了遗书。”她吃吃地笑,“谢谢你能让我在临死前见你一面。即使你从来没有爱过我,仅仅是把我当成工具利用,但我还是要谢谢你。”
我垂下了头。时间时而像凝固了一般,时而又像电影的快镜头。
“我死了之后,要我托梦给你吗?要不要我告诉你,带我走的是黑白无常还是牛头马面?”她笑着笑着哭了起来,“一年以前我们开始在这个季节,一年了......”
“听我说......”我如鲠在喉,“我想求你原谅我......”
“让我宽恕你是吗?好让你的良心得到安慰还是救赎?”她的声音仍然很温柔,但一字一句都像刀子一般。“好,我宽恕你。”
“对不起......”
“刘琳琳呢?为什么不带她来?”她的声音异常悲壮:“她亲眼看到我的死,应该会很高兴的。从此以后她可以睡个踏实觉了,再也不用担心有人抢她的丈夫。”
她突然不说话了,只是默默地注视着我,而我也陷入了沉思,思考着她刚才说的话。死一般的寂静了一会儿之后,一阵哭声来自门外,隔着门,那哭声削弱了许多。我听了一会儿,像是她的家人。
“是我妈。”听到声音后,她哭了起来,似乎开始动摇了。
“你们......你们不该把他带来......不应该把他卷入这场闹剧里。”
“下来吧,张灿。”我说,“我知道伤害你的人很多,这其中也包括我。恕我无能,不能很好的保护你。但我要让你知道,你对我很重要......”
说完这句话,我想找一些更有说服力的句子,但是找不到。
她在哭。她的哭让我产生了一种错觉。我仿佛正在看一场悲情电影,胶卷转动的吱吱声和着久远的英语配音让人万分压抑。现在,影片已经将近尾声了,一切都将成为过去,在这个寒冷的冬日销声匿迹。当年春风一度的小楼犹在,只是已经人去楼空。一阵春风吹过,梨花纷纷撒落在女主角的肩上。她叹息一声转过身,镜头越推越远,最后银幕上出现了“TheEnd”。寥寥无几的观众纷纷起身,于是我也随着他们走了出去。
“学会在压抑的现实中寻找快乐吧。如果找不到活的意义,那么就用一辈子去寻找。”讲出这种形同嚼蜡的话,我自己都觉得都不可思议。
她一直在抽噎,我相信自己的话她有没有听进去一个字。
我还想再说什么,但她已经下来了,双脚结结实实地踏在了地板上。
她浑身哆嗦着,我迅速地迎了上去,护送着她往门口走。刚走到电梯口,她就瘫倒在地上。
门外,警察神情肃穆。群众吃惊地看着我们。新闻记者不知道什么时候也来了,一家电视台的人扛着摄像机对准我们不停的拍摄,小报的记者也一拥而上,闪光灯不停地闪着。我非常恼火,我粗暴地将那些记者推开,然后脱掉外套蒙在她头上。我架起她向外挤,警察这时候涌了上来,他们推开记者和围观的群众,为我们开辟一条通道。
临上车,她一直没有看我,被她父母搀扶着,背影显得非常单薄。人群渐渐散去,我蹲在地上摸出烟盒,深深吸了一口。来得太迟太吝的泪水,立刻就在风中凝结成了冰凌。一个记者凑了过来,想询问一些情况,我没有理他,仰起脸看城市上空的云层。天阴沉沉的,雪已经停了,一群鸽子从天空飞过,我盯着它们看了一会儿,看着它们消失在一片白光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