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开始下雪了,铺天盖地,仿佛整世纪的雪倾盆而下,肆无忌惮。我不知道应该怎样来诠释这个冬天,只知道胸膛深处有尖锐的疼痛。
我沿着熟悉而又陌生的街道,慢慢往家走。行至路口,巧遇红灯,止步。车子湍流而过之后,我只能渺小地穿越。泱泱大道,霓虹闪烁,街灯与街灯之间的距离太长,长到我无法消除心头的空洞。街道两旁的树木都充满了病态的沉默,我望着树枝上悬挂的冰凌,它们像一串串锋利的刀子。积雪在脚下呻吟,充满了苦难的意味。三三两两的人群从我身旁匆匆而过,严寒之下,他们像我一样缩小了身躯,像一群群渡鸦。这是我所看见的城市,烟雾缭绕,寒气袭人;高大的建筑,鳞次栉比,铺满了有限的空间,白雪覆盖在它们身上,显得分外笨拙而又臃肿。冬天的声音,冬天的气息,冬天特有的冷漠,在这座城市上空,纵横飞舞。
我回到家里。房间渐渐变得暗了下来,傍晚变成了黄昏,黄昏之后又是一个黑夜降临。我仍然坐在那里。
我不想做饭,打开冰箱拿出腊肠和“乐事”薯片。什锦水果罐头味道酸甜,非常凉爽。吃完东西,我开始抽烟。
一直想戒掉某些习惯,比如烟瘾,比如睡眠,比如......我的记忆。我尽一切可能避免思索。我假想脑袋是一个巨大的玻璃箱子,思绪如同上下翩飞急欲出逃的蝴蝶,它们四处碰壁,最终,地板上是一大片尸体。
我脱掉衣服,我一直想睡,但没有成功。顷刻,手机响了,是一个陌生的号码:
“你真想去远行?”
我没有作声。
“那就去人间最殊胜的地方吧。”
我仍然没有作声。
“那里土地肥沃,牛马成群,”他说。“有静谧的湖水、神圣的寺院、淳朴的康巴人。”
“那是一个梦想中的伊甸园。有崎岖的山路、陡峭的崖壁、人迹罕至的原始森林。
“对于寻梦者,她是最久远的梦境;对于离去者,她是终极的回忆;对于向往者,她是最恒定的秘境;对于行走者,她是一个温暖的路标......
“你相信吗?无论你是幸福的,还是忧伤的,那里都是天堂。
“我想,那里是一切人类美好理想的归宿。美丽、明朗、安然、闲逸、悠远、知足、宁静、和谐......”他的话开始变轻,飘进了空中,像被分离成好几段般断断续续地浮现。“那里真的太美、太美了......那里令人快乐,一片虚无......”
“嘿,你真的应该去看看香格里拉。”说完这句话,他的声音就断了,彻底隐匿进空气,无声无形。
那天夜里,我没有合眼,我怕一旦我睡着了灵魂就会出窍,或者有什么东西会不翼而飞。房子里早就一片沉寂,我睡意全无地躺在床上,望着窗外银白的世界。雪已停了几个小时,这个世界出奇的安静。
半夜,我起床穿好衣服,然后把盥洗用具和户外装备塞进背包,出了门。我关闭了屋子的总电源,切断了煤气,钥匙取下扔到了垃圾桶。我抬头看了看星光闪烁的夜空,然后向火车站走去......
我在候车室坐了一个多小时,然后上了开往南方的列车。我并不想知道终点是哪里,任何地方都行,哪怕是地狱,抑或天堂。尚未离开,我便感到了一种来自未知远方的呼唤,它仿佛摄入到了我的脑子里,再也无法出来。我从烟盒里摸出一根烟,掏出打火机点着了,几乎一瞬间我感到一阵轻松。站台昏黄,停着的那列火车门窗紧闭非常安静,露出一种嗫嚅不言、趔趄不前的神情,就像停了很多年,或者压根就不打算开走。
我一上车就睡下了。朦胧中,我能感觉到夜行列车带着它所有的莽撞在永不止息地狂奔,从来到去,还是从去到来,没有方向。我还能感觉到窗外大片大片的原野在向后急掠,直至变得茫远不可追寻......似乎一切会离我悄然远去,无法挽留。
有一片刻我突然想到了罗素,他说他这一生最大的追求就是知识、爱情,与悲悯。我不知道自己究竟在追求什么。我只知道自己现在仍然活着,我在不停地行走,我唯一能做的,就是不停地行走。
人生有时候就像这趟列车,各自行走在既定的轨道上。从这一站到那一站,无数的下一站,无数的风景,只会擦肩而过,永远不会同行。人生更像火车上的旅客,即使有些风景让你沉醉,你却无法作久久的停留,因为终点才是你的唯一。你所经历的人和事,就像窗外的风景,无论怎么迷人也会失之交臂,只能隔窗而观,却无法永恒。
而我,也许一生注定孤独,注定要在路上漂泊一生。
列车在雨中到达了终点,我下了车,在出站口等待旅馆兜揽生意的伙计,但是一个都没有出现。旅游季节早已过了,没人来接火车。我在车站候车大厅外面的走廊里躲雨,看着陌生的广场和广场上陌生的面孔,感受到了世界对我长久的忽略和迅速的遗忘。我去旅店介绍处去看了一下,问他什么旅馆还在开业。他向我要了两块钱,然后用手指了指广场斜对面的一家旅馆。我提着背包冒雨向那家旅馆走去。
次日清晨,雨已经停了。这是西南部的冬季,却像北方的秋天一样燥热。我按照旅馆大厅里地图的指引,坐汽车穿过当地人所说的山区,一直走到汽车不能再走的地方,然后开始徒步。道旁两边的树木满是尘埃,远处是碧绿的田野和一条小溪。溪边一溜树木,还有一个水磨坊。几只母鸡在田野里走来走去。一只老鸦蹲在树上凝视着大地。我用了一天半时间,就把这里甩在身后。又用了两天的时间,来到了一处谷地。谷地被当地人叫做黑木崖,它是山脚下一道又长又宽的地带,净是开阔的沙地,上面连草都不长。我翻过一条河,朝北走上了一条狭窄的小路,越过一道山,穿过一条幽深的河谷,然后沿着陡峭的山路,艰难地爬向山巅。我爬了大半天,第二天又攀登了一整天,眼前依然是高高耸立的大山。道路无穷无尽地盘旋上升,很快,周围已是一派晚秋景象,半山中的落叶与树上一样的多了。
路上人烟越来越少,一路上除了动物,再也看不到人类,就连人类的痕迹也没有。我背靠着烧焦的树桩坐下,抽起烟来。包裹搁在树桩上,随时可以背上就走。我眺望着山野,把卫星定位器掏出来仔细对照,上面的路线和我所在的红点非常清晰。不过,根据几天前当地人的描述,即使不看这个我也知道自己正在什么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