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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章

作者:风雨夕 当前章节:3455 字 更新时间:2026-6-29 08:20

我已经品尝了很久的孤独,现在我要做的是翻过这座大山。

向晚时分,我穿过一处林子,吃惊地发现前面的空旷处有个人。我以为自己眼花了,我揉了揉眼,看到了那个人。起初我以为是一只大型动物,比如黑熊,或者野人之类的,靠近后才看出是一个干瘪的老太太,她正蹲在地上下网子,大致能看出来那是一种捕捉鸟或兽的网。

没有什么危险了,我长出了一口气,我冲她喊,显然她对经常出现在这里的造访者已经习以为常了,继续蹲在地上整理她的网。她年纪很大,脸上许多皱纹,但身体却很麻利。她戴着一顶毡帽,从身上的衣着也来看应该是藏族,稀疏的灰白色头发辫成许多发辫披散在肩上。她腰上扎着一条少数民族特色的围裙,有一把刀插在腰间。

“你是玩户外的驴友吧?”她终于说话了。她说的是不太标准的普通话,带有浓重的地方口音。

“您会说普通话?”我很吃惊。

“当然会。”她直起腰来,“每年都有大量的年轻人从我这里经过,有时候还会在我这里吃住,时间长了,我就学会了普通话。”

“明白了。”我说,“翻过这座山后,有路了吗?”

“有。”她说,“不过非常的远。你从哪里过来的?”

“我从大理,穿过弥渡县。”我说。“然后来到这里。”

“你想去哪里?”

“没有目的,”我说。“随便哪里都行,西藏或者四川都可以。”

“你真有意思。”她说,“我从来没见过一个没有目的的驴友。”

“没有人告诉我应该去什么地方,我也不知道自己该去什么地方。”我说。“就是不停地走,有补给就行。”

“听那些驴友说,这一圈有很多有名的地方,有西双版纳,有康定,有香格里拉,有怒江。其他的还有,我都忘记了。”

“谢谢。我正在考虑,是否去香格里拉。”我重新背起背包,准备继续赶路。有一会儿,天空中下起了雨来,稀拉拉的雨点又大又重,像弹子球一样。

她抬头望了望天,伸出手来接雨,然后看了看我。她观察了片刻说:“我看你很难走过这座山。”

“为什么?”

“你很虚弱,脸色煞白。”

“我应该没事。”我说,“我跑过马拉松,体质很好。”

“是吗?”她又仔细看了看我,“你好像挺饿的,你应该先吃点东西。”

“如果您能给我一点热水喝,我会付钱给您。”我说。

“什么?”

“我想买您一些食物,再喝点热水。”我说,“我会给您钱的。”

“管你一顿饭可以,热水随便喝。不过没有太多的食物给你,你知道,从山下驮上来东西并不容易,一次正好够我用一个月的。”

“您在附近住吗?”

“是啊,就在前面那个空地上。”

她说完带我向住地走,我跟在她身后,走得很慢。我们转过一个弯,前面开始平坦,但空气越来越稀薄,我知道这里海拔很高了。我朝山下远处张望,但视线被雾气遮住了,无法分辨高低。雨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了游丝,但很快,天上又落下了坚硬的雪粒,有黄豆大小,打在林间劈啪作响。雪粒下了一会之后就又停了,雾也被气流拖走,头顶云缝中现出了蓝色的天空和刺目的阳光。我仰望了一会,这样阴阳不定的天气,非常难以琢磨。

雾散后,脚下面就是一个悬崖,我大吃一惊,急忙后退几步。悬崖下面就是嶙峋巍峨的大山,如果朝下扔一颗石头,说不定能砸到我前些天走过的地方。一瞬间,阳光射了下来,云破处,霞光万丈。

“我们快到了。”她说。

我跟随她离开了青石路,走进一个林木丛生的小山坳,一条小溪从中流过,空气里充满了腐叶和烂泥的味道。树木都很矮小,枝干横生,上面挂着苔藓。一些藤蔓类植物攀了上去,使那些树木像披了很多条丝带。我跟着她来到一处木屋前。木屋在一片空地上,拱形屋顶的上方长满了许多灰色的狗尿苔,还有一些绿色的苔藓。有几只寒鸦在上面走来走去,不停地在上面翻啄着什么。屋檐下挂着很多成串的红辣椒,还有摊放在大簸箕上晒着的草药。屋顶上有一根烟囱,冒出青色的烟柱,由于没有风,它笔直地升了上去,然后消失了。

“吼......”老太太停下来喝了一声,屋顶上的寒鸦叫着飞走了。听见她的叫声,一些清秀的山羊从屋后的丛林中走了出来,绕过一片菜园,眨眼间就来到屋子前面。四周净是山羊,有好几十只,它们走上前来,伸长脖子打量着我,嘴里还在不停地反刍着什么。它们的眼睛又明又亮,胡须在嘴巴下面不时的晃动着,咩咩地叫个不停。

老太太嘟哝了一些话,大概是藏语,我听不懂。之后她进了屋子,从里面拿出一个盆子,坐在屋前的凳子上开始挤羊奶。那些母羊都很顺从,她伸手抚摸它的毛,另一只手伸到肚子下面不停地挤着,细细的羊奶如利剑般射到盆子里。

“晚上咱们就有奶喝了。”老太太凝视着远方,脸上的皱折在光线中如斧凿般深刻。

过了一会儿,雾又聚了起来,雨点滴滴答答落在屋顶上。我挨着阴暗逼仄的角落里的地锅坐下来,感到有一些暖和。屋子里满是草药和烧柴禾冒出的烟味儿。一张桌子满是油腻,旁边立着一个橱柜和一张窄窄的床铺。再往前是另一间屋子,里面有一处非常大的地铺,足够睡下四、五个人,上面铺有干草。老太太说,这里经常会有一些旅行者光顾,他们就睡在那个地铺上。

我看着她做饭。她把煎锅放在炉堂上,将和有玉米面的面糊倒入锅中。面糊以螺旋的形状均匀摊开,在油上面劈啪作响,一张张煎饼被烙了出来。等到煎饼摞有四指那么厚时,她开始煎肉。我不清楚那是什么肉,可能是羊肉,也可能是牦牛肉或者别的什么肉。她用煎饼卷起一块肉递给了我。

“谢谢。”我接过煎饼吃了起来。她看我吃得飞快,索性把整盘的煎饼递给了我,让我自己卷着吃。我这边狼吞虎咽地吃着,她那边已经将煎锅换成了一只乌黑的铁锅,开始煮羊奶。

“喝过羊奶吗?”她问我。

“没有。”我如实相告。

她也吃了一些,吃完她把靴子脱掉,将双脚伸到火前烤。

“你也来烤烤吧,”她说,“你的鞋子和衣服都很湿。”

我挪了过去,和她并坐在一起烤了起来。

“您一直在这里住吗?”我问她。

“不是。”她说,“我大儿子以前住在这里,看护这片林子,防止山火。后来他死了,我就搬了上来。这里很好。”

“您有儿子?”我说,“我以为就您一个人。”

“我有好几个儿子。”她笑了起来,“不过我老了,和他们住不到一块,吃住都不方便。”

“您老伴呢?”

“他早就死了。”她说。随后,她开始唱歌给我听。她的嗓音粗哑却令人感动,她唱起了很旧很旧的歌谣,藏族的歌谣,敦实朴素但很好听。唱完歌,她开始给我讲述她自己。她说她很小就被卖给了农奴主。那个农奴主是个老头子,娶过八个老婆,她是他第九个。农奴主把他的老婆们当成牲口一样对待,每天都吃不饱,让她们不停地干活、生孩子,虐待她们。后来她和另一个农奴私奔了,他们骑上马,天没亮就逃得远远的。后来,这个男人就成了她的丈夫。

“他先我而去的,不到五十岁就死了。”她说。

“就这么一个人过来了?”我问。

“是啊。我带了一群孩子,慢慢把他们养活大,然后我就搬到了这里。我一个人吃不多,靠这些山羊就可以活下去,吃羊奶和奶酪,还有肉,还有院子里的菜。每个月,我小儿子还会从山下送上来一些生活用品。”

“即使这样的生活,还是很清苦的。”我说,“你这里没有电,连个电视也没有。”

“我看不懂电视。”她说,“没事的时候我就看这个。”她说完递给我一本破书,上面的文字是藏文,看不懂是什么意思,但看得出应该是一本佛教经书。那书羊皮封面,被磨得早就没了颜色,上面满是黑色的油污。

“您认识字?”

“不认识。”她摇摇头,“不过我认识这里面的字。”

我们笑了起来。我看着她的眼睛,惊讶地发现,她的眼睛中饱含善意,尽管她说起话来唠唠叨叨。羊肉正在锅上煮着,外面的雨落进树木,沙沙声不绝于耳。她找来了一壶青稞酒,她把它叫做“羌”,要我尝尝它的味道。我们每人倒了一杯,就着火光聊了起来。从来没有一个人像她这样,让我能一吐心头的郁积,我感到无比的轻松。聊着聊着,我惊奇地发现自己竟然说起了那个女孩。我甚至向这个藏族的老太太聊起她的过去,还有她吸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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