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太太看着我,大概破天荒头一回听到这些。她用烟袋嘴敲敲我的脑袋,问我毒品是什么。我结结巴巴说不上来,不知道该怎么向她解释这种人类文明社会才会有的东西。
“是一种上瘾的东西。”我说。
“是不是和酒一样?”她问我。
“大烟。你知道吗?鸦片。”
她迷茫地摇摇头,之后她又用烟袋锅敲了敲我的头:“不要因为这个离开那个姑娘,我们藏族的男人,从来不会因为老婆的某些嗜好离开她们。”
我坐在摇曳的灯光下,没有应答,心里就像烟火过后的天空。我脱去靴袜,脚跟和脚趾附近起了许多紧绷绷的血泡。我接过她递过来的针逐一放血。映着灯光,我把脚上的血泡全部挑破,用手指挤压,将里面粉红色的液体放尽,然后又把鞋子穿上。我在裤子上抹抹手指头,站起身一瘸一拐走了几个来回,像试一双新买的鞋子。
“再上点我的药。”她递过来一盒膏药。
“您是怎么学会认识这书上的字的?”我问她。
“跟别人学的。”
“您打算在这里过一辈子吗?”
“我哪里还有一辈子?我已经很老了,如果连闰年和闰月都算上,我差不多快一百岁了。”
“你在这里不感觉孤独吗?”
“偶尔会有。不过我可以读佛经,和山羊们说话,还有树木、土地、溪水,它们都是活的,都可以说话。”
“您要是病了怎么办?”
“我这里草药多得是。我们没有你们那么娇气,吃点药就挺过去了。”
“那要是死了呢?”
“死了就死了。”她大笑,“我们藏族人有天葬,根本就不用麻烦人。”
“让那些鹫鹰吃掉吗?”
“对。这样死者就可以顺利升天了。”
雨越下越大,雨滴敲打着头顶的瓦片上,提醒我有一个严实的屋顶和一堆干草,是件多么美好的事。那一圈柔和的黄光,给空荡的小屋平添几分温暖与舒适。灯光以外的一切,全都隐没在黑暗里,我们似乎置身于一个以光为墙的怡人小屋之中。可以听到旁边羊圈里的羊在移动身体,还有我们困顿的谈话声。老太太出现了倦意,开始打瞌睡。该休息了,我向她道了晚安,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我不知道睡了多久,也许是一整夜,也许是一天一夜。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像是上午时分,雨已经停了,院子里满是湿漉漉的落叶。天气很冷,我四处转了转,看到阳光从山脊的豁口处照了下来,正好照在一畦菜地上。老太太不知道什么时候出了门,我推开里屋,发现她不在屋里。我想刮刮胡子,四下看了看,发现整个屋子里连一块镜子都没有,她平时用什么梳洗呢?凭感觉?她是否连自己的模样都不知道呢?我想像她的模样:长而稀疏的头发像蛛丝一样白而发黄;脸上满是褶子,挤在一块几乎挡住了眼眶;额头上满是老年斑,两腮因皮肉下垂看上去像是没有了下巴。不过,她眼睛的瞳仁是很亮的,小而亮,会以一种精明的神态打量你,不过很慈祥。如果给她一面镜子,她会不会被自己的样子吓坏?她年轻的时候什么样子?我猜想她当时一定是个貌美的姑娘,有着红润而丰腴的脸庞和一头浓密的青丝。我想像她和那个青年私奔的情景,他一定是吻了她,然后将她抱到马上。她一定会感到不可思议并且激动万分。一轮明月高挂在树梢,他和她骑着如飞的马,飞过草原、田野、沟壑、河流,飞向自由的天堂......多少个岁月过去之后,她便在这里安家,做了个高踞云端的隐士,让喧嚣烦扰的世界在记忆中淡忘。
想到这些,我有些黯然神伤,上路的强烈冲动袭上心头。我等了许久,老太太还没有回来。我不愿意就这么离开,至少我得说声感谢。午后的阳光开始暗淡,我吃了点煎饼,然后抱来一些圆木,开始劈柴。我想我能帮她的,也许只能是这些。还没等我把柴劈完,她就回来了,她手里拎着两只野兔,那兔子还活着,一定是自己撞到网上了。
“我得走了。”我说。说着我从口袋里掏出钱,想要给她。
“你给我这个没有用。”她说,“我花不出去。本来我还想着今晚咱们就有兔肉吃了,想不到你说走就走。”
“谢谢。”我说。“不过我得上路了。”
“那好。”她说着侧过身,指了指屋后的丛林:“从这条道走,可以绕过前面那座山,要不了多长时间你就可以看到一个小镇。”
“好。”我按她指的方向转身走去。
刚走了两步被她叫住。她递给我了些药膏,说“这个可以治脚上的血泡”。
我顺着她指的山路一直往前,偶尔有段下坡路,不过大部分是在向高处攀登。有一段时间,山路平行伸展了一程,一个非常大的弯子之后,山路绕过了山顶。我倒身靠在一截树桩上,从背包中脱出。极目所见,前面就是那片她所说的松林。路到左面的边缘处为止了。再往前面,是那道河流。我用目光顺着它望去,看见河水在阳光下闪烁。我的卫星定位器不知道什么时候进了水,已经坏了。不过河水是最好的参照物,用不了多久,我就可以到达那个小镇了。
太阳晒得背脊很暖和,我脱掉了冲锋衣,钻进树林,顺着弯弯曲曲的河水向西而行。午后,我走过了一座石桥之后终于踏上了一条真正的公路,公路切入山谷,一眼看不到尽头。
我又走了几个小时,在傍晚前到达了小镇。小镇非常古老,所有的建筑物的石墙都很斑驳,可以闻到青苔的气息。镇子上有一个加油站,还有一个小型的超市。镇前的公路上停留着一个车队,从车型和车上插着的旗子来看,这应该是一支旅游的队伍。有三五个人坐在车的引擎盖上抽烟,悠闲的样子在夕阳中看上去非常的恬静。我把晚餐定在一个当地人开的一家餐馆,这个餐馆很小,只有六张桌子,但是它对我来说非常温馨。菜肴烧得很好吃。晚餐后,天还没有黑,我洗了个热水澡,然后给手机充电。
我将毒品将给对方之后,开始回到屋子里看电视。电视上装的是卫星接收器,台很多,看着电视机里主持人滔滔不绝在说话,我仿佛又回到了人间。
手机响了。我不知道谁会打来电话,我看了一下,是个陌生的号码,我把它挂了。随后它又响了起来,响了又响,我按了接听键,问对方是谁。
“我。”她说。
她说完开始沉默,久久的沉默,空气像凝结了一般,仿佛稍稍触碰就会出现微细的裂纹。过了一会儿,我开口问她:
“你还没睡?”
“我睡不着,想跟你说说话。”
又一阵沉默。良久,她用沉静的声音问我:“你现在在哪儿?”
我现在在哪儿?我盯着旅馆外面“加州旅馆”的招牌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我拿着手机飞快地跑到外面,向公路两端张望。我不知道这是哪里,目力所及,一片苍茫。皓月清辉,夜空剔透如天鹅绒般舒展着,缀着钻石般的星星。透过轻轻浮动的薄云,月光洒下冰一样的银辉,影影绰绰落在四周。薄雾渐次弥漫开来,远处的山峦和树林,近处的石墙和公路,沉浸在一片氤氲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