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个城市都是灰色的，一种岁月积淀出来的矜贵蕴藉的灰色。灰色的天空、灰色的大江、灰色的大街、灰色的大桥、灰色的教堂和楼群、灰色的人脸......所有的东西都是烟灰色的，灰得无法调和。
我在一家咖啡店里等她。外面非常寒冷。隔着窗子，我看到她远远地站在马路对面。她身穿一件深灰色的羽绒服，脖子上围着一条米黄色的围巾。她张望了一下这边，看到了我，低头一笑向这边走来。我付了我那杯咖啡的钱，走出去迎接她。我们沿着人行道一同走过那些酒店，穿过时装街，再过去便是教堂。夕阳中，教堂显得高大古老而又笨重。
“你想进去吗？”我看着前面的教堂问她。
“我不信耶稣，”她说。“我们家信的是佛教。”
我们朝前走。路边的人行道上，一个水兵和一个女孩相互拥抱着接吻。我们走过他们的身边。他们正紧挨着电话亭子，男孩用他的军大衣裹住了她。
“疯狂的夜晚，”我说。“平安夜就是失身夜。”
她白了我一眼，我低头笑。
教堂在夕阳中的确很美，弯弯的月亮悬挂在教堂上方，可谓日月同辉。天空是透彻的蓝，云洁白洁白的，西边的晚霞红彤彤的，夕阳给所有的人和物都镶了一圈金边。教堂门口的教会人员正在传递一些基督教的福音，滔滔不绝地跟行人讲耶稣的圣灵，热情地让行人进去接受神的洗礼。
“还是去一下教堂吧。”我说，“教堂可以感受到原汁原味的平安夜。”
“平安夜我不想浪费在教堂里。”
“我想向神忏悔......”
“好吧。”她说。
我们转身向教堂走去。
教堂里没有我所希望的那份宁静与庄严，人很多，座无虚席，连过道里也站满了人。有些人出出进进，像要把这里当成菜市场。我们走到了教堂的正中间，站在过道中。
一个传教士带着两个教徒走上前台，我没想到他来自韩国。韩国传教士讲一句韩语，一旁的人就译成汉语普通话说一句，两个人连成了一个同声传译。他们讲得兴致勃勃的，下面的人们也静静地听着，偶尔跟随传教士念一句：阿门！他们讲圣经中的西乃山的故事，并不时的将故事与现实生活联系起来，以此告诫信徒们要向四周的他山奔去，要虔诚。
“没有义人，一个也没有。人人都在犯罪，向神犯罪、向人犯罪，行为有罪、心里有罪......
“感谢主，神的羊认得神的声音，神在呼唤你这个浪子归家，你已领受了永生的福分。从此刻起，你罪已得赦免，已出死入生、成为上帝的儿女。从此不再是宇宙的孤儿、断线的风筝，愿你从此终身爱主，为他而活，等候他再来接你进入永恒。现在请接受主的这些弟兄姐妹跟着我接受祷告。阿门......”
浪子归家......这句话触动了我，差点让我泪奔。传教结束后，平安夜的晚会开始了。教堂一边的管风琴和电子琴古朴而高雅，第一次现场聆听这样的音乐，也是第一次感受到宗教音乐的魅力，我们都很激动。合唱的和声也非常的美妙，在教堂中飘荡。不什么时候，大家都开始低下头祷告了。我们也低下头祷告，闭上眼睛不停的深呼吸。四周很安静，心底有从未有过的平静与安详。
晚会开始。悦耳的女声在念诵圣诗；低沉的男声在唱圣歌；儿童们头上扎着气球，扮成天使的模样，一起在台上唱爱的歌，歌唱美好的一天......
最后的节目是全体一起唱颂歌，因为人太多，我听得不大清楚，但我能感觉到他们是在感谢主赐福他们，感谢耶稣，感谢这一年的风调雨顺，感谢丰收的日子，同时也祈求健康、丰收、平安、幸福，并且在神前面让自己这一年有过的罪过得到洗礼。
祈祷以后，我们出了教堂。外面的人比起刚才更多了，门前卖烟花的、卖气球的，还有卖许愿卡的都还没走，不停的叫卖着，还有许多情侣都围着教堂前的四颗许愿树贴着自己的心愿。路对面的商场门口，一些大学生头戴圣诞帽，卖起了棒棒糖。平安夜没有城管，街上显得更加和谐。
“怀旧街”就在教堂旁边，街道两旁的商店、办公楼、酒吧、诊所等均是仿古建筑，街地面也全是石板砌的，在街上随处可见那些已经被淘汰的马车和电车，连路灯也是煤气灯，使人仿佛置身于维多利亚女王时代。我们进了唱片店，店内部贴满了大幅的黑白照片，用来做旧。照片上大多是些肤色黝黑、表情凝重的黑人男女，我永远分不清他们谁唱的是爵士，谁唱的布鲁斯。其中也有少数几个白人，几乎都是歌舞片时代的电影明星，快活的表情夸张得近乎凄凉。这里就像一处往事之家，回忆之所。
从“怀旧街”出来，我们把车停放在一个小型停车场里，向广场走去。
夜幕降临，街上更热闹了。街灯、车灯、装饰灯交相辉映，流光溢彩。手拿荧光棒的狂欢市民涌进胜利广场。十五万个“七喜”堆砌成二十八米的圣诞树，上面喷出的人造雪花立刻吸引了众多情侣前来合影；四处都是拿着充气棒追逐、嬉闹的年轻人，他们纷纷放飞孔明灯许愿，或者在圣诞树下许下海誓山盟。钟楼附近更是人声鼎沸，人流中，烟花燃放、星火点点，犹如爆发了政变正在进行激烈的巷战，半个城火光冲天。
“我们也去许个愿吧？”她指着许愿树说。
我们走过去默默许愿。许愿的人群中，一对六十多岁的老年夫妇挤过人群，手牵着手来到圣诞树下，两位老人站在树下许下了心愿：“我们希望全家人身体健康，儿女们工作顺利。”
“你许的什么愿？”她问我。
“好好学习，天天向上。你呢？”我说。
她笑了，并不言语。我们去了海鲜馆，每人买了一碗海鲜杂烩汤，坐在餐馆门外的餐桌上，一边吃着宵夜，一边看着头戴圣诞帽、手拿魔法棒的孩子们嬉戏打闹。
我们从广场一直步行到商业街。商业街并没有高耸的现代楼宇，却有数不胜数的各式精品店、专卖店、餐馆、咖啡馆、酒吧、影院、银行、保险公司、珠宝商店。圣诞节让这条街上的橱窗变得格外漂亮，几乎所有的商场、专卖店都延长了营业时间，就连街边的报亭、药店、外汇兑换点也不例外。商场和专卖店以打折、送代金券等手段吸引消费者，一些餐饮店和商铺还播放着圣诞歌曲。商店的商品不仅高档，而且橱窗也是精心设计的，有些公司甚至请真人做模特，可谓别出心裁。虽然游人如织，但这里并没有过多的嘈杂与喧哗，有的只是笑声和五彩缤纷的灯光。我们走进了一家商店，她想要圣诞帽，我为她买了一顶。
本来我们想逛游玩区，但是里面人山人海。一打听，不管是音乐剧，还是3D电影，不管是太空山，还是狮子王的表演，任何一个项目都得排至少三十分钟的长队，我们干脆放弃。我们在酒吧门口停住了脚步，欣赏着里面飘来的音乐。乐曲是《铃儿响丁当》，是用萨克斯吹奏的爵士乐，不断交替变换的旋律时而热烈时而平静，间或加入尖细而飘忽不定的钢琴伴奏音。这支曲子跟我以前所听过的都不一样，整个乐曲散发着迷人的魅力。
“我们去疯狂一下吧？”我指着酒吧说。
“我讨厌酒吧。”她朝酒吧张望了一下，“它总让我想起过去呆过的地方。”
“这个酒吧和你理解的那种酒吧不一样，”我说，“那儿很文明，里面都是商人、诗人、作家、艺术家，甚至还有官员，当然，也有空手套白狼的高手。”
“我们为什么干杯？”
“为平安夜。”
我们进去的时候晚会正在进行，请来的歌手演唱的都是熟悉的民谣，有许巍的、魔岩三杰的、罗大佑的等等。晚会还设置了多轮抽奖、游戏、慢嗨、蹦迪及对号速配等多项互动节目。
假面舞会结束之后，我们喝了很多酒，都有些醉意。朦胧之中，她开始向我讲述她的过去，就像一个孩子在跟另一个孩子讲述自己的梦想。
“我十八岁爱上了一个警察，”她开始娓娓诉说。“他是一个不错的小伙子，个头高大，年轻，帅气，他深深吸引了我。直到今天我仍能鲜明地回忆起他冲我微笑的样子。”
“后来呢？”
“后来我们分手了，他爱上了另外一个女孩。那是一个画家，那个画家办过一个画展，有一幅画非常著名，和一部韩国的电影名字一样，叫《雏菊》。后来他和那个画家结了婚......因为天生好强，从来都被人宠着哄着没受过打击，所以，我的世界坍塌了。人的一生有很多分岔口，如果错了，全盘皆输。我永远毁在那个分岔路口上，回不去了。那个警察的背弃，使我在这个城市四处漂泊。为了排遣寂寞和痛苦，我整天泡在酒吧，噩梦也由此降临。一天，一个男人走进酒吧要请我吃饭，我不愿意，他们就把我拖到了一家宾馆......之后又把我送到夜总会坐台，控制我去挣钱。”
“然后呢？”
“刚被抛弃后，我还心存幻想，盼望着某一天那个警察能推开自己的房门。就这样一天一天地盼望着，他没有回来，而我却惊恐地发现自己已经在那条路上走得太远了......”
“你没有找份工作吗？非要干那个？”
“我自己也曾经尝试过一些工作，但一个月那点钱实在不够自己用。那时候我陷入那段感情挫败的惨痛之中，不久，我遇见了第二个男人。他让我接触到了社会最底层最黑暗的一面。他带我尝试了摇头丸、打King粉、溜麻骨、溜冰，甚至尝试白粉。那段时间，我们相识、相爱、一起吸毒，在这个充满了欲望的城市四处游荡。可我并不知道，他是一个毒贩。有一天，他出门接款后再也没有回来。我在小屋中等他，有人敲门，打开门却是警察......因为我并没有涉案，警方在调查两天之后把我放了出来。”
舞台灯光流光溢彩，有人在跳舞唱歌，不时传来阵阵掌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