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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6章

作者:风雨夕 当前章节:3343 字 更新时间:2026-6-29 08:20

外面来了寒流,风很大,气温很低。我不想坐车,漫无目的地在街上走。天色已是傍晚,街上冷冷清清,人可能都躲在家里包饺子张罗着年夜饭,偶有行人也都是低头掩面匆匆而过。我在一家尚未关门的酒吧里喝了几杯酒御寒,然后在花店买了一盆雏菊。

雪开始纷纷扬扬,我怀抱花盆沿着马路在人行道上行走,心情愈加沮丧。这条街过去非常热闹,人烟鼎盛,现在却冷冷清清。两旁楼群上黄澄澄的窗户高踞在城市的上空,愈发给暮色苍茫的街道增添了神秘和凄凉。我一面仰望这个城市的夜空一面在寻思,这是个无奈的城市,我有个无奈的人生。我既身在其中又身在其外,对人生的各种际遇既感到无可奈何,同时又感到极度厌恶。

城市的夜空不时有烟花爆竹响过,此起彼伏。路灯昏黄,雪粒在灯光里疾落,像洒着万颗金砂。地上的雪被冻硬了,到处都是冰凌。风大了许多,窜进袖口领口,使我全身像洗冷水澡似的一阵哆嗦。我低着头,像一条逆水的鱼般向前行;寒风刺骨,倚势凌弱,顶得我透不出气,闭住口鼻走在刀子般的风中,仿佛是在水里扎了一个猛子,浮出一就要大口地呼吸。我不停地走,可走了许久老在原地打转,走完一条街又是一条街,犹如走在转动的地球上,周而复始,无穷无尽。我能感觉到我要去的地方就在不远处,可就是走不过去,总是迎面碰上一个又一个路口。

我用手搓了搓脸使自己清醒,知道刚才那几杯酒喝得有点猛了。

我拐过一个街口,向胜利广场走去。广场上的警察还在值勤,一个女警察靠在墙上,另一个男警察在和她面对面笑谈着什么。

“新年好,警官。”我说。

“新年好。”他们冲我笑笑,继续聊着。

我穿过广场,向那家画廊走去。

画廊大门紧闭,就像一堵墙,从上面找不到任何门的痕迹。门前的灯光昏暗,显得有气无力,但我仍然有在阳光之下被照耀的洞悉之感。我在门前站了好大一会儿,然后小心翼翼地敲门。由于敲得声音过小,一连敲了好几遍门才被打开。门内探出一个肥胖粉脸,像一只冬瓜。他狐疑地打量着我,问我找谁。我说我找这家画廊的主人,冬瓜立刻显出不耐烦的样子:

“搬走了。”

我连忙说对不起,并问他是否知道搬到哪里去了,他说了句“不知道”,随手将门关上了。

我呆呆地看着被关闭的大门,想起第一次见到她的那个秋天。她穿着一件格子衬衫和一条洗得发白的牛仔裤,还有一双帆布鞋。她将自行车停在我屋前山坡下的河边,从车上取下画架,然后擦擦额头上的汗,便开始画雏菊。我看不清她长的什么样,只隐约感觉到她在微笑。她究竟是谁呢?怎么会喜欢画这种不起眼的花?我凝视着她的身影,不禁被她吸引住了。

曾经有很长一段日子,她属于那个苇秆摇曳的秋天。每天听到一串清脆的车铃,我便准确无误地知道她又来了。她的背影很像我的前妻,我常疑心这是不是一个幻觉。秋风吹拂着她的长发,像素洁而高雅的芦花。伴她的有雏菊,还有一枝枝摇曳的苇秆。我远远地注视着她,看她静静的身影犹如坡上芊芊的芦苇和落落的长松;我甚至能看到她的明眸,在刹那间闪动起一线灵光,像溪水荡起的涟漪。一切显得那么宁静与安谧。这种安谧宛如天籁,让我听到一种心跳的声音在秋阳下传来。欢欣惊喜之余,我总有说不出来的激动,不知不觉的濡湿了双眼。

但是这样的日子并没有持续多久。深秋的时候,她再也没有来过。起初我以为她生病了,或者是在家里睡了几天的懒觉。但是后来,我便产生一种不祥的预感,她会不会永远也不来了?我有些惴惴不安,进而怅然若失。

果然。此后她再也没来过。

我对她几乎一无所知。不知她原籍何处,不知她芳龄几何,更不知她住在何处。她像秋风一样倏忽而至,遽然无踪,留下的唯有记忆。

在无尽的虚空中,不知过去了多少天,我在胜利广场的一角又见到了那个女孩。再见到她时,她头发与背影的美并无分毫改变,这让我欣喜若狂。在数天的观察中,我发现她在广场的不远处开了间画廊,只要是晴天,她每天都会夹着画板坐在广场的阳光下写生。

我不想打扰她,不想打扰她平静的生活。一个贩毒的人,有什么资格去冒犯一个女孩呢?我很难想像两种截然不同的人生会交汇融合。我唯一能做到的,就是每天买一盆雏菊,将它放在画廊前的台阶上......

她搬走了......我捧着雏菊在画廊门前站了一会,转身离开。街上愈加冷清,还有着彻骨的寒冷。有几个孩子在街边放鞭炮,他们用香烟点着引信后飞快地将手中的鞭炮扔向马路,然后在一声清脆的爆炸声中发出一阵愉快的笑声。

我避开鞭炮,走过楼角黑暗处,迎面和一个身影撞个正着。那人像是和我一样刚喝过酒,晃了两下就倒在地上。我看着地上黑乎乎一团的他,犹疑地走过去,走到他跟前,想拉他起来。

“你想干吗?你他妈撞了我!”那人大声叫了起来,声音是个女的。我俯身凑过去看了看她,但没有看清眉目。

她坐在地上,一身酒气。衣服被她的呕吐物弄湿透了,样子很狼狈也很滑稽,表情却很沮丧。我不知道她是否在哭。

“你想打劫吗?”她没有哭,她在笑。

“打劫?”我愣了一下,“谁敢劫你?你别劫我就是万幸。”

说完我弯腰扶她,不料她顷刻间就对着我吐了起来,我只好把她扔回地上。

“他妈的你又摔了我一下。”她骂。

“对不起。”我连声道歉。

她大笑起来,笑容看起来像个白痴。

“你害怕了?老家伙。”她对我大胆而放肆地笑,看起来仿佛我们是老相识,或者好像在很久很久以前,我们曾共同生活过整整一辈子。她的脸色很苍白,借着灯光,我看到她的嘴唇抹得很鲜艳。

“你是不是生病了?到处乱吐。”我边擦身上的秽物边说。

“你才病了呢。”她嘻嘻笑。

“你男朋友呢?他跑哪去了?怎么不送你回去?”我朝四周张望了一下说。

“他妈的臭不要脸,又找了一个......被老子逮到......”

“所以你就把自己灌醉了?这么冷的天,你不要命啦?”我责备她,然后架着她往路口走,看能不能拦辆出租车。

“男人都很贱,对不对?”她摇晃着把脑袋靠在我肩上,刚走了几步就又要吐。

“对。”我答道。

她吐完将脑袋伏在我胸前,像要睡着。

“醒醒。”我摇她。“别睡。”

她被摇醒,白我一眼,又睡。尚未等我把她再次叫醒,一束强光便照在了我的脸上。那光雪亮而刺目,照得我眼睛睁不开。

“谁?”我用手挡着眼问。

灯光熄灭,一个男人从车上下来。那人穿着厚重的大衣,脚上有双大皮鞋,走在雪里咯吱咯吱地响。这声音让我有些紧张。

“这么晚了还不回去?”对方很客气地问我。我仔细地看了看来人,是吕成军。

“她喝醉了,我想喊辆车把她送回去。”我指了指女孩说。

吕成军看了看她,笑笑。他将手放在嘴前哈着,“你女朋友?怎么喝这么多?”

“不是。”我老实回答。

“哦?”吕成军皱了下眉,又笑。“要不,我帮你把她送回去?”

我点头同意。我和吕成军将女孩架上了车。车灯打开的瞬间,我大吃一惊,她居然是那个在夜总会拉着我跳舞、说我是玻璃的女孩。我再次仔细地看了看她,发现她又似像非像。

“送哪儿?”吕成军问。

“你家在哪儿?”我摇她,试图把她摇醒。

“富平路......南街6楼16号。”女孩嘟囔着,然后蜷缩在车座上沉沉睡去。

吕成军挂挡,车缓缓驶去。我们一路无语。

二十分钟后,我们将车停在了南街小区六楼楼下。女孩仍然睡得很沉,我轻轻地摇了摇她,可她无动于衷。

“得把她弄下车来,”我说。我搂着她的腰,费了很大劲这才总算把她拖下车来。

“我们总不能把她留在地上啊,”我仰脸看了看天,雪还在下着。

我和吕成军把她架起。她的头在我的肩膀上晃动,头发轻拂着我的脖颈。她身上散发着一股浓郁的香气,它使我想起了点什么,但到底想起了什么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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