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看守所出来后，租的房子也快到期了，因为身无分文，我第一次打电话回家和我爸要钱，我爸给了我几万块钱，我靠着这几万元钱租了一间小阁楼，一点点添置着家中的东西。我从小都没有受过一点苦，可当自己面对着空空的房间时，内心却止不住地恐慌，而那种恐慌与无助也只有在吸食毒品时才能有安全感。于是，我到了一天三顿饭可以不吃，但每天不溜冰就不行的地步。我不断挣扎地反问自己：你怎么会堕落到这样的地步？”她说。
男女主持人上台串词：今夜，请拍落你身上的灰尘，卸下你生活的负担，忘记一切烦恼和忧愁，请跟我走......圣诞老人带着幸福的微笑，正向我们走来，迷离的双眼让星光灿烂，清风起舞............在新的一年，我们总是百感交集、思绪万千。我们有许许多多的事情要做，有许许多多的任务要去完成，我们将面对新的挑战和新的机遇。让我们以最诚挚的心意、用最吉祥的语言祝福你们，祝福每一位女士、先生万事如意、美梦成真......我们会经历挫折，经历失败，但是，只要我们不断努力，终会有成功的一天，因为《阳光总在风雨后》......
“这就是你的过去？”
“知道我为什么要参加慈善活动吗？因为赎罪，因为我干过很多肮脏的事情，骗钱、盗窃、抢劫，我都干过。”
“你喝得太多了。”我从她手里夺过杯子。“忘掉这一切，只当什么也没有发生过。”
“你想知道那个包养我的男人是谁吗？”她说。
“是谁？”
“他就是吕成军手下的一个马仔。”
“我明白了。”我说。“他是去年死的，对吗？我认识这个人。”
“你想知道那个警察是谁吗？”
“是谁？”
“他叫李允明。”她说，“他和那个画家结婚后不久，在一次办案中，开枪误伤了自己的同事，离开了警察队伍。后来他的老婆死了，死在一架飞往英国的航班上......因为这两件事，他受到了刺激，得了一种精神上的病，失去了记忆......他现在就坐在我的面前，对从前的一切一无所知......我就是他那张照片上的女孩，一个他四处寻找的女孩。当时我留的是短发，比现在胖很多，他认不出来我了。我怀过他的一个孩子，男孩，流了。他失去记忆之后的几年里，每年秋天我都会带着画板去他家后面的山坡上画雏菊。我想这样也许能唤回他的记忆，但是......他的记忆只停留在生病前后的一段日子，只记得他的前妻，还有雏菊......”
凌晨零点的钟声敲响，不计其数的圣诞头饰和充气棒被抛向空中，欢呼声如潮水般涌来。一道道曳光划过夜空，随化作千百道五色火光，姹紫嫣红，色彩斑斓，又自空而落，如流星雨般纵横散乱。尚未散尽，又再次腾空而起，如花千树，如萤火虫，如巨浪轰雪，如空中飞翔的彩蝶。它们在夜空中升起、散开、渐变、落下，美丽而又壮观。夜空顿时变得光彩夺目，摇曳生辉。
我们抱头弯腰穿过硝烟弥漫的广场，头顶不时响起爆炸声溅落一团团火球。
“圣诞快乐。”我对她说。
雪开始下了，下得很静，径直从空中落下。雪很细，细得几乎看不清，却将沥青路面涂上一层淡淡的雪屑。她有一些发抖，牙齿咯咯地响着。我扶她坐进汽车，打开暖气。
她说她想吐，说着浑身颤抖起来。
“是毒瘾犯了吗？”我问她。
她摇摇头。
“我可以帮你捶背吗？”我问她。
“不用的。”她小声说道，依旧俯着头，吞了口唾液，吞下时发出大得不自然的声响，“领我到没人的安静地方，不要太远。”
“江边好吗？”
“哪里都行。”
我启动车，挂挡，穿过广场，穿过城市里纵横交错的马路，驶过教堂、驶过雄伟的大剧院和厚重的博物馆，漫无目的地向城南驶去。她又想吐，我停下车，把她扶到车外，她旋即吐了起来。胃里几乎没有什么，没有多少值得吐的东西。吐完巧克力般黏糊糊的褐色液体，再出来的只是胃液或空气。她吐得很辛苦，身体光是痉挛，却什么也出不来，就像整个身体被挤干了。我轻轻抚摸她的后背。雪仍在不停地下。我用指尖轻按她胃部后侧的部位，发现她肌肉硬得竟如石头一般。我将她的头发束起缠在脑后，以防弄脏，继续上下摩擦她的后背。
“好难受！”她双眼渗出泪水。
“是不是刚才喝得太多了，”我说。
她点点头，身上又掠过一阵痉挛。
十分钟后，痉挛消失了，我掏手帕给她擦嘴，然后搀扶她回到车里。
我们在车里久久坐着。耳听江面上的汽笛，眼望江面飘雪。雪依然很细，但比刚下时势头急了些。她把头软绵绵地放在我肩头上，什么也不说。
她闭着眼睛，呼吸轻微恬静，仿佛睡着了一般。湿乎乎的头发贴在额角一缕，鼻腔随着呼吸微微颤动。我用纸巾擦拭她的脸，抹去泪痕。无遮无拦的江面上，雪继续静悄悄地下着。
“这鬼天气。”我从后座拉个毯子盖在她身上。
风更猛了，雪花变成了大雪粒，打在车顶上沙沙地响，就像一亿条蚕在吃着桑叶。
“我喜欢雪。”她说着猛地拉开车门，怪兽吼叫般的风声立刻涌进了车里。
“你干吗？”我伸手拉她。
车灯照耀下，雪幕如墙，她伸开手臂，就像是一条发光的深海鱼。
“你疯了吗？”我打开了车门，冷风呼啸着袭遍了我的全身。我向她走去，脱掉大衣披在她的身上。
“回车里吧，”我说，“会生病的。”
她立刻搂住了我的脖子，紧紧地抱住了我。四周寂静无声，雪像下在了水里一般。
“吻我！”她说。
我犹豫了一下，便将她拥入怀中。还没等我张开嘴，她却已经吻上了我的嘴唇。我们在黑暗里紧紧相拥，互相传递温暖，所有的芥蒂、自责、怨恨，一齐在拥抱和呢喃细语中融化。我触摸到她光滑的长发，感觉出她的微颤来，我们的呼吸急促起来，开始忘情地疯吻。
我看到她的眼睛在我面前闪闪发亮，她动了动嘴似乎想对我说些什么，迟疑了片刻终于开口：
“你还会离开我吗？”
“不管发生什么事，我再不会离开你了。”
“这是这一辈子第几次承诺？”
“最后一次。”我说。“我们离开这里好吗？”
“去哪儿？回家吗？”
“任何地方。”我说，“全中国任何地方。我们今晚就去买车票，像三毛一样四处流浪。”
“嗯。”她听后立刻兴奋起来。“送我回家，我得准备点用品，还得换身衣服。”
我调转车头，向她家驶去。半个小时后，我们到了她居住的小区门口。
“在这儿等着我，我一会就出来。”说完她下了车，向小区走去。
她走后，大雪凌空而下，雪片宛如一群群越狱的暴徒，非常疯狂。我打开收音机，天气预报里的女播音员说，大半个中国都在下雪。
雪花纷扬，从空中飘到地上，相互聚集在一起，像满地饥饿的老鼠。一根烟之后，我听到了一个古怪的声音。
那是一声惊骇的尖叫，紧接着传来某种物体撞击的声音。我吃惊地抬起头，向窗外望去。
那辆车非常的快，一瞬间就消失在夜幕中。路面上到处都是玻璃爆裂后的碎片，在昏黄的路灯下闪着光泽。一个人体形状的黑色物体躺在马路上，身上的衣服被风吹起，像破布娃娃一样在地上摆荡。小区门卫跑了出来，他向这边走了几步，他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地上，然后就愣在那儿了。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过去的，我又走了几步，觉得脚底下有什么东西非常黏糊，我弯腰用手摸了一下，摸到了一手冰凉的液体。我的脑袋立刻“嗡”的一声响了起来。我四肢无力，强迫自己镇定，但还是不停地颤抖。
我深吸了一口气，哆嗦着打着火机，但火苗立刻就被风吹灭了。我再次打着，跳跃的光线中，我一眼看到了地上的血迹，它在微弱的光线下像黑色的沥青一样泛着光泽，显得不太真实。我怀疑自己是不是眼花了，我再一次触摸了那液体，浓重的血腥味儿立刻弥漫开来。
“她还活着。”我自欺欺人地拉了拉她，吃惊地发现她比我想像中的要沉重得多。我一屁股蹲坐在地上，虚弱而又不知如何是好。我又看了看她，羽绒服下面的毛衣慢慢被血浸透，但找不到伤口。我盯着那件毛衣看了足足有十秒钟，心脏骤停了一下，接着便加速跳了起来。
我疯了一般把她抱起，然后我听到自己的哭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