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握紧她的手,那手像石头一样冰凉。我感到她的身体正在迅速地凉下去。她脸色惨白,我仍然看不到伤口,但我知道伤口肯定在汩汩流血。
我在手术室外的走廊里坐着,吕成军在一旁说着什么,可我却听不到他的声音,只感觉脑子里在轰轰地响。我下意识摸了摸手上的血,那上面还残留着她的气息,我细细地回味刚才的一幕,地上到处都是血,这一切仿佛如在梦中一般。为什么要让她回去?我想来想去也记不起有什么理由,一股剧烈的悔意和自责涌上心头......
我肯定是走神了,思绪在漫无目的地四处游荡。我想像她会突然站在我面前,微笑着告诉我这只是她和吕成军联袂策划的一幕恶作剧而已。我这才安下心来,好像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她似乎看见了我脸上的泪,不停地问我怎么了。我捧着她的双手哭了起来,泪如雨下。
我艰难地抬起头,发现自己并没有哭,眼前也没有她。我茫然地看急救室的玻璃,那扇门紧闭着,就像几百年来从未开启。生与死仅有一步之遥,被分隔于门里门外。我起身走到急救室的门口,在那里驻足良久,听不到里面任何声音。
“在想什么?”吕成军说。
“我在想......如果她不认识我该多好。”
他叹了一口气,那声音听起来非常低沉,像是封了许久,突然被打开。
不知过了多久,大夫从手术室里推门而出,他解下口罩,问谁是家属。
“我是。”我说,“她什么样?”
“你要有个思想准备,她可能要不行了......”大夫说。
“你在骗我。”我的身体变得僵硬,觉得他是在骗我,整个世界都在骗我。
“我们已经尽力了,她内脏出血......”
“我不想听这个。”我说。说完,我推开急救室走了进去。
“你别进来。”一个护士拦住了我。
“我必须进来。”我说,“我想看看她。”
“你不能进来。”
“你出去。”我说,“还有你们,都出去。”我把他们都轰了出去,关上门。
但我感觉还是不好,我把手里的衣服披在她身上,我觉得她会很冷。
“你冷吗?”我站在手术台前问她。刺目的灯光之下,她一动未动。我听到自己血管里发出怦怦的响声,像是在打鼓。“为什么不说话?刚才你还在跟我说话。”
急救室里弥漫着血腥味儿。我怀疑自己的耳朵出了毛病,我推了推她,她装作什么也不知道,紧闭着眼,一声不响。我摘下她鼻子上的管子,那根管子让我看着非常难受。我将食指放在她的鼻尖上,发现她的鼻尖已经凉了。
我站了一会儿,离开急救室,一个警察向我走来。
“对不起,”他说,“关于这起车祸,我们要向你了解点情况。”
“滚开。”我说,然后我冒雪走出了医院。
我放了盆热水洗澡,一边浸泡一边告诉自己什么事情也没有发生。热气弥漫,我全身瘫软地泡在水里,产生了一种有如梦幻的错觉——我仿佛已经不在人世,此刻也许只是一个漂浮在空气中的幽灵而已。不知过了多长时间,有人砰砰敲门。我醒过来,感到灯光刺眼,水也有点凉了。我围了块浴巾出了门,有个男人站在门口,我盯着他看了好大一会儿,这才认出来他是吕成军。
“你来干吗?”我脑子里昏昏沉沉,但还能勉强把话说利索。
“我来看看你。”他说。
我披上睡衣,接过他递来的香烟,蹲在地上抽了起来。
“我知道你很难过。”他也蹲了下来,
“一切都完了。”我用了很长时间让自己平静,我觉得刚刚发生过的事正在离我远去,昨天的一切都在离我远去。
“你应该振作起来。”
我摇头。但我没有再多说什么,连思考的力气都没有了。
“是不是彻底崩溃了?”他说,“你他妈的从来没有这样过。”
“我不知道。”我有气无力地说,“我觉得我要死了。”
客厅没有开灯,他坐在地板上不停的抽烟,烟头忽明忽灭,使他看起来是那样神秘莫测。无数的汽车在窗外的马路上疾驰,车灯不时照射进来,打到天花板上,光波粼粼,使这个屋里里的一切都显得过于虚假,像一个巨大的鱼缸。
“你很难过,是吗?”
我摇了摇头,手里不停的揿动打火机。每打着一次,我都把火苗吹灭,然后再重复的打着,再吹灭。火苗在黑暗中跳跃着,弱不禁风。
“如果她看到你这种样子,她会怎么想?她......”他挨近我,把一只于放在我的肩上。
“大家早晚都会死的,”我说,“她比我先走,我反而觉得有点欣慰。这样的悲伤,迟早会让我们其中的一个单独体会,还不如让我来承担好了......”
“怎么会这样想?”他说。
“我应该怎么想?我在想:我连自己和她都保护不了,她在九泉之下会怎么想?”说到这里,我的心头顿时掠过了一阵悲凉的感觉。我停了停,接着说:“这个城市中有那么多的男人,而她却偏偏认识我。”
“你会不会恨刀疤?”
“我能知道是谁撞死的她吗?”
我的问话像落进深渊里的石头,久久没有回响。
“是‘大厨’,对吗?”我又问他。
他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
我愣愣地坐着,不知坐了多久,他是什么时候、怎么走的,我都不知道。他把我孤零零地扔在地板上,像一条搁浅的鱼。起身的刹那,我的眼泪无声无息地滚落下来,怎么也忍不住。
我扯断了电话线,锁上房门,急于睡去。
整个夜晚都处于梦魇之中。我一会看见她站在车灯下的雪中,一会又看见她在急救室里毫无表情的脸。我不时听到尖锐的刹车声,以及救护车凄厉的叫声。我躺在床上像条被挂上网的鱼一样左右摇摆着,好不容易才在黎明时脱身。
吕成军敲门的时候天色已经灰蒙蒙的了,我头晕得厉害,起床开门让他进来。打开屋门,他进来,夹带着门外冰凉的空气。
“车已经给你加好油了,”他说。停了片刻,他又说:“葬礼你还是不要参加了,我觉得很不合适。”
我看了看他,摇摇头,“怎么?你怕刀疤生气?”
“是他让我来看着你,他不想让你去。”他低头沉吟了一会儿,然后说道:“看来我是拉不住你了。葬礼上,你要注意掩饰情绪。”
“我会的。”
送走吕成军,天已经大亮,四周非常安静。我走出室外,雪已经不下了。太阳仍然没有出来。有风吹来,很凉。我呆呆地坐在水泥台阶上,头非常的痛。我记得这头痛是张灿弥留之际开始的,一开始是阵痛,现在则是一刻不停地痛,痛得我想抱着脑袋想撞墙。拿药的时候,手机响了,是刀疤打来的。
“你怎么样?”他问我。
“还好。”我说。
“我希望你能好起来。”
“我会的。”
“今天是她的葬礼。”
“是。”
“哦,”他在电话里迟疑了一会说:“我很抱歉。”
我低头想了一会儿,木讷地对他说:“也许她命该如此。”
电话另一头沉默不语,之后便挂了。